这是家隐匿在写字楼里的心理诊疗所,虽说名气不太响亮,但单居延认为还算靠谱,因为来时还撞见那位知名漫画家在伴侣的陪同下缓缓往外走。
才坐下,张医生露出洞察一切的微笑,“你们的事,君和我讲了,今天是来咨询催眠的事?”
这段时间的经历却是很奇幻,从睁眼苏醒的那一刻起,心情仿佛坐着过山车起伏,单居延张了张口,最后无奈地点头。
“判断一个人是否经历过二次催眠其实很简单。”张医生说,“将人的脑海比作一张白纸,记忆则是按时间顺序篆刻在上的文字,若是依次擦去两段,那么,在后置段未找回的状态下,他是无法想起前置段的。”
看来,君的怀疑不无道理。
即使把事情摊开跟萧燕然讲,他也无法回想起具体的场景,证明在他进入研究所后,一定发生了某些事情,后经二次催眠擦除,才会让他陷入记忆无响应的状态。
单居延疲惫地叹了口气,随便找了个借口,“他们工程师压力很大,偶尔去看看心理医生忘记某个难搞的项目也正常。”
张医生眯眼道,“小单,事到如今,你还帮他找借口,难道忘记你来我这的初衷了吗?”
被诘问的单居延怒火中烧,目光不自觉瞥向一旁的花瓶。
对方丝毫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而是继续刺激他道:“你来找我,是想从那段悲惨的回忆中走出。”
“第一次见面,你问我,有个不知廉耻的家伙,害了人还不自知,甚至妄想搭上受害者的家属,从此逍遥度日……全部忘记了吗?”
单居延没有接受过心理催眠,又怎么可能忘记。
他也的确如萧燕然所说那般不坦荡,打着感情牌妄想将人拉回自己的阵营,又无法真正放下芥蒂,只能演出一副很爱的样子。
彼时,单居延还没被荆棘鸟捞走,在地下拳场当打手的日子里,他不算单枪匹马。
有个从福利院偷跑出来的小孩舟舟,和他挤在狭窄的小床上,把他当作亲生哥哥一样崇拜爱戴。
十四岁的年纪,总爱将自己幻想成拯救世界的主角,以为所有通往罗马的路都延伸至脚下,当他义正言辞拒绝赌场老板的收买、拒绝为其打黑拳时,还不懂选择的真实重量。
报复没有落在他身上,矛头直指手无缚鸡之力、年仅六岁的舟舟。
单居延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夜晚,他打完最后一场比赛,擦着汗拎着弟弟最爱吃的皮蛋瘦肉粥回到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血肉模糊的陶瓷罐。
弟弟很瘦小,那是由于曾经的黑心福利院克扣孩童吃穿,从拨款中抽取利润,可自从两人一起生活,也慢慢有了起色,绝不可能塞进这样小的容器里。
恐惧、懊悔、痛苦,在此刻一同涌上他的大脑。
单居延颤抖着双手,触碰那张沾满血污的小脸,以往,舟舟会热情地拥抱住他,喊:哥今天也辛苦了呢,可现在失去了四肢的他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
“哥哥……”
奄奄一息的小孩声音微弱,泪顺着眼角滑落,“是我拖你后腿了。”
单居延跪在地上默默流泪,几秒后,他抱起沉重的陶罐发疯似的向外跑。
积蓄是接近于无的,这样残忍的手段也如同凌迟,对方根本没有留给他们任何的救治希望,但单居延又怎会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咽气。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曾经在会客厅外偷听老板们聊天,谈笑间议论机械钟研究所的人造人项目,据说有起死回生的奇效……
思路逐渐清晰,目的地明确,他一路狂奔到研究所外,却发现大门紧闭。
八小时工作制的严苛制度彻底断送了他的希望,身旁的弟弟不停地倒抽气,像离世前仍放不下主人的小狗,在极度的痛苦下,他哀求道:“哥哥,好痛……杀了我吧。”
高墙外,大门旁,单居延翻遍了垃圾箱,找到一根断掉的琴弦。
然而,无论怎样说服自己……
做不到。
还是做不到。
空有一身蛮力的废物。
泪水肆意滚落,他狠狠勒住自己的脖颈,细长的琴弦深深嵌入皮肉中,额头相抵,单居延说:“别怕,舟舟,我陪你。”
那时他年纪太小,天真到连人体的基本生理知识都没有,不知道人在窒息后失去意识会松手。
再醒过来时,单居延躺在医院里,陌生的白色天花板刺得他眼酸。
床畔,君慈爱地摸摸他的侧脸,替他拭去掉落的眼泪,沉重地宣布:“节哀顺变。”
再然后,黑市有名的暴力恶犬变成了组织里的可靠大哥,单居延拥有了更多的兄弟姐妹,却从未真正地走出痛苦与仇恨。
而他所谓的和小玉的初见,根本不像描述中的那般美好。
舟舟向来谨慎,能引他主动走出庇护所的人,绝不可能是凶神恶煞的赌场老板,而是他养大的走狗——和舟舟年纪相仿的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