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换了一个问法,他不希望郑氏一族,真的倒向魏王,也就是说,他并不想立魏王做太子。
太子与亲王的身份转换,所带来的影响与局势变化,是不可控的。
郑严昌抬起头,他脸上的斑纹变得褶皱,竟从一个帝王的眼中,看到了惊恐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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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府——
“王,圣人现在,”张景初看着魏王李瑞,“惧怕您啊。”
李瑞思索着张景初的话,这样的形势于他而言,不知是幸事还是祸端,“令君王心生恐惧,我应该高兴呢,还是该担忧。”
“王高兴的是,手中的权势可以撼动朝局,有了对弈之力,”张景初顺着李瑞的话道,“担忧的是,君王在忌惮中会产生杀心。”
“从前我只是有争夺之心,还不至于危及到他,所以他不会取我性命。”李瑞说道,“可我现在,要和他争权,争那个位置,他岂能再容忍。”
“三大王手底下,有两大节度使扶持。”张景初说道,“如果圣人动了你,那么剑南与陇右,便会彻底与朝廷决裂,割据一方,到那个时候,国将不国。”
“陇右节度使李卯真,于先帝朝有平乱救驾之功,此人起于青萍之末,是底层出身,却能凭借自己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站稳脚跟,于两朝不倒,地位不减,可见他的精明。”张景初又道,“他能选择大王,必然是因为看好大王。”
李瑞摩挲着指环上的一颗红宝石,“李卯真,原姓宋,因功赐姓李氏,与我的母族有些渊源,在选择之前,人总是下意识的偏向亲故,这个,才是他选择我的原因。”
“但是此人,并非忠于我李氏。”李瑞又道,“所以我也不敢完全的信任他。”
“但至少能让圣人顾虑一二。”张景初道。
“你不是说,圣人会给出郑严昌第三个选择吗?”李瑞看着张景初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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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
“陛下难道是觉得,魏王如果继承大统,会对他的手足兄弟下死手?”郑严昌问道皇帝。
“太子的死,让朕不得不顾虑这些。”皇帝皱眉说道。
郑严昌沉默了许久,作为老臣,他也已至暮年,为了家族的安危,他本不想表态,但皇帝的猜忌与逼迫,引来了他的怒火,“魏王在纳妃之前,乃至少时,与先太子兄弟和睦。”
“陛下难道就没有发现,这一切都是从十一年前的顾氏案后,发生的改变吗?”郑严昌收起了那分小心翼翼的态度,他从地上爬起,“好不容易稳定的局面,自顾氏族灭,藩镇便开始不受节制,朝野动荡不安。”
“郑卿的意思是,顾氏案,是朕做错了吗?”听到顾氏,皇帝迅速冷下脸,郑氏与顾家相交,但在顾氏案上,郑严昌却袖手旁观,任由事态发展,“当年之事,朕曾询问过卿,卿没有表态。”
“因为圣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郑严昌说道,“这件事臣一直很后悔。”
“顾氏之功,朝野尽知,难道我会不知道吗?”皇帝说道,“可我是一个帝王,却因为一家一姓而受钳制。”
“九郎。”郑严昌直起腰身,“你是恐惧过头了吗。”
“顾氏案已经过去,”郑严昌又道,“可你心中的恐惧依旧在,你用一个刚刚踏入仕途的学子,将萧氏,李氏,变成了第二个第三个顾氏。”
“漠北的辽人虎视眈眈,边镇节度使野心勃勃,可是这个国家的君主,却还在提防他的儿子,让内斗不断。”郑严昌怒道。
皇帝看着郑严昌,满目通红,而后从御座上走下来,“看来,你也想选魏王。”
“…”郑严昌皱着白眉,哑口无言。
皇帝走到他的身侧,轻声喊了一句,“老师。”
“你知道,我从夺嫡中胜出,先帝却依然不肯立我为太子时,我心中在想什么吗?”皇帝侧头看着白发苍苍的臣子。
他在他的耳畔压低声音道:“我想杀了他!”
郑严昌瞪着一双老眼,心中震惊无比,可又在意料之中。
“陛下最后,不是也做了么。”郑严昌闭眼道,“因为害怕重蹈覆辙,所以才会如此恐惧。”
皇帝盯着郑严昌,“你或许会觉得是我在逼迫他们,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当年我走到那一步,也并非是父兄的逼迫。”皇帝又道,“而是我的野心。”
“他们也是如此。”皇帝笃定道,他弯下腰将地上郑严昌放置的玉带与笏板拾起,弹了弹上面的灰尘,将其重新递与郑严昌。
“做一个选择吧,老师。”皇帝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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