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租了房子,其实父亲名下还有一套六十几平的小户型,但租客已经租了好多年了,也结婚生子,但更重要的是他想彻底独立出去。
于是他自己找了一套徐汇区老破小,老派的装修风格,黑白瓷砖地板,笨重的玻璃茶几油腻腻的,劣质又轻飘飘的黄色木头衣柜和双人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霉味和尘土味。
黑色软皮革沙发因为造型太简单看不出过时,倒是意外的舒适,一坐上去整个人都陷进去,是这房子里唯一称得上有人道主义关怀的东西,他有时候回到家太累了,衣服都不脱就睡在沙发上。
马桶里的水垢和灶台上的油垢像积了一百年了,但他视而不见,反正抽过的香烟屁股都要扔进厕所冲掉,一个单身男人在厨房自己做的饭也简单得可怜,但就算是简单的水煮菠菜,也是因为他爱吃菠菜。
他又看过几次《花样年华》,落雨的周末,墙壁里的霉味被水汽一泡全飘散出来,他一个人坐在柔软的老沙发里,对着老旧的电视机,一场电影下来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还是钟情听粤语歌,床头的mp3里收录的不是周杰伦也不是林俊杰,而是黄凯芹,李克勤和beyond。
后来他配了一套爱华音响,在厨房给菠菜焯水的时候,或者看着两只鸡蛋在奶锅里呼噜呼噜翻滚碰撞的时候,听黄凯芹在客厅里唱:
“求你别留下陪我
毋须要为我太多
如你愿承受结果
容许我维持自我
……
仍坚决无情地说不要拖
曾以从前受灼伤的痛楚
提醒我为何为你竟扑火
……”
后来很多年他也配上了建伍,老古董了,黎佳抱着膝盖蹲在旁边左看右看,说她妈妈在老家的大房子里也有这么一套,再后来她怀孕了,生了女儿,对什么都不再好奇,只喜欢用那套建伍音响放paul mauria,来来回回听的就是一首mamy blue。
在遇到第一任妻子之前的那些年,以及她离开后,黎佳到来前的那些年,他过的就是这样把所有人隔绝在外的生活,
但上海这座城市却失守了。
到处都在施工,姐妹包子铺没了,两荤一素十块钱的民工盒饭也没了,都没了,蓝色铁皮撤掉后是一家又一家711,就连某栋楼的拐角处都要挤进去一家罗森,
每天下班回家他都能看见停在罗森或711后门的货车,神情木然的年轻人用推车推着一箱箱摞得比人还高的预制品包子,堂而皇之走进去。
他父亲所住的那条小街成了清一色的汉堡店和咖啡厅,他父亲难受极了,因为他不吃cheese,更咽不下咖啡。
顾俊对吃不讲究,cheese吃得惯,咖啡也经常喝,只是有时候站在支行营业部楼下抽烟的时候也会有些落寞,
他所熟悉的一切都没了,在街上一走,目之所及就是贵得令人感到莫名其妙的餐厅,既不是久居上海的日本人经营的地道的日本料理,也不是黄河路上技艺传统的本帮菜,它们大多有着讳莫如深的意大利名或法语名,一打听其实是中国人开的,用新颖的概念包装了一下,就有乌央乌央的人排队,
关于吃,需要什么概念呢?他每一次走过的时候都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后来这种概念餐厅有了更接地气也更霸道直接的统称:网红餐厅。
徐汇有一家,过两天在长宁,在黄浦,都能看得到相同的店名,流水线做出来的菜,没人再讲究厨艺了,有的后厨连火都不开,类似于“两面黄”这样工艺繁复的菜品除了三四十岁朝上的上海人,没人吃得出好坏,最主要是做起来太麻烦,支撑不了乌央乌央的外地客人。
“伐好意思各位,伐要排了,今朝没了。”店主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上海男人,穿黑色皮衣,出来说话的时候还算客气,但已有些焦头烂额。
这是一家小笼包,鸽子笼一样逼仄的店面,但他家的蟹粉小笼是上海目前保留下来最地道的蟹粉小笼,不能说没有之一,但至少从顾俊的感官体验上来说,每次来都还能唤醒一些童年记忆。
但他也很久没有被唤醒记忆了,不是味道变了,而是每来三次就会有一次被长龙一样的队伍劝退,排他前面的一对情侣举着自拍杆,他别过脸,低头看一眼身边的小“客人”。
她一路上都没有笑模样,心事重重,从他敲开她家门的那一刻就是如此,保持着对老男人的警惕,但并没有拒绝他“一起吃饭”的邀请。
“今天礼拜二。”她摸着副驾驶的安全带,打量了一遍他那辆开了快五年的奥迪a4l,突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