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你妈妈下午不是还说去种菜了吗?和那个对门的奶奶一起啊,怎么突然就进 icu 了?”
“……”
方樱海喉咙有些发紧,只能往里使劲咽口水,好让它松弛下来,“进icu可能只是为了保险起见,嗯,毕竟医院也怕担责嘛,现在医闹这么厉害。”
对面沉默一瞬。
方樱海瞟了眼泛起鱼肚白的天边,还有高速路上零星的车辆,学着往常母亲一贯的思维方式,叮嘱道:
“爸爸,你过来的话别开车了,坐高铁吧,等我到了医院帮你买票,你再睡一下,班次没这么早。”
“唉,行了,你忙你的吧。”父亲挂断了电话。
没过多久,支在空调出口处的手机屏幕亮起,屏幕上蹦出两条新的微信提醒。她急急瞟一眼后视镜,变道至应急车道处停下,取下手机查看。
“增强ct的结果出来了,医生说不是肾结石,是有个巨大肿物。”
“现在里面的血管破裂,危在旦夕,要立即手术。”
巨大肿物?血管破裂?
方樱海迅速瞥向导航,上面显示还要至少四十分钟才能到达目的地。她一脚将油门踩死,不顾导航的超速提示开到了150码。
半小时后,医院走廊。
方念秋背对着她,盯着icu的大门。听见声音转过头时,方樱海看见了一双布满了血丝眼、近乎崩溃的眼。
姐姐将手里的报告塞到方樱海怀里, “你自己看……”她的声音有些发哑,“肾上,长了个可能是肿瘤的东西,医生说,快有婴儿头那么大了……”
说着说着,还深深叹了口气,“你说,从哪突然冒出这么大的瘤啊?”
肾部,肿瘤?电光石火间,方樱海想起什么来。
回忆一点一点在脑中拼凑。两年前,还是三年前,母亲的体检报告里好像写着肾的位置有阴影。可不管怎么敦促,母亲也没有去医院复查,更没放在心上。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也……忘了这件事。
不巧的是,方念秋也想起来了,皱着眉回忆道:“之前你让爸爸妈妈去体检,报告里面有写什么吗?”
“……不记得了。”
方念秋眼神凌厉起来,声调也提了几度:“体检报告是你催着去做的,结果出来了你也不跟进?”
方樱海被这话钉在原地,一股熟悉的怨气顶到喉咙口可她抬眼看看周围垂头静默的家属,那点锐气瞬间泄掉了。现在争个输赢,有什么意义?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辩白嚼碎咽下,最终只挤出一句:“是,都怪我。”
“不怪你怪谁?”
昨晚奔波了一整夜的方念秋,此刻看起来像是一根绷了太久却未能释放的弦。而因为铆足劲等着对抗暴风雨,暴风雨却在头顶悬上了一夜,也不知道会在哪个下一秒突然爆发,脸上又均是疲然和钝感。
方念秋瞟了眼咬起嘴唇、将哭不哭的妹妹,似乎怔了一怔,转而叹了口气。
“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她顿了顿,“本来手术台也准备好了,又怎样?医生说妈妈心脏情况不好,如果现在手术,到时候连手术台都下不了。”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又回icu了。刚刚才推进去。”
方樱海指尖死死抠着衣服上的拉链,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抬起眼来。
似乎是留意到视线,方念秋低头看方樱海,分辨一番,指着她的鼻尖作势道:“不许哭,听到没?”
方樱海立刻想收起泪意,偏过头去想转移注意力,却意外对上了旁边一位身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孩的视线那是另一个家属。
像两个蓄满了水的气球在空中迎面对撞,两人的眼泪瞬间决堤,抽泣声此起彼伏,像小型交响乐般,又倒像是相互间较起劲来,愈发猛了。
方念秋不得不强硬将方樱海塞进安全通道,让这两人隔离开来。
安全通道里开着窗,扑面而来的冷风瞬间冻起泪意。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不识相地震了起来,一下,两下,像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催促。
终于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方樱海侧身避开不远处姐姐的视线,深吸口气,点开消息查看。
消息横幅那儿,显示的果然是陈星灿的名字。
“准备好了吗?我到你家楼下了。”“我叫好车了,十分钟到。”
第2章 2、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方樱海沉沉呼了口气,还是将手机塞回口袋,踱回姐姐身旁。她问:“怎么会心脏不好呢?妈妈平时有心脏问题吗?”
方念秋抬头望着天花板:“她有时候会说‘气得心脏都要跳出来、喘不过气了’。”
忽而语气一转,她犹豫起来。“我一直以为她是在说气话,怪我跟她顶嘴,所以都没放在心上。”
方念秋所说的,那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气话,在气死人不偿命上面,母亲绝对是四两拨千斤,她认第二无人认第一。
这些,姐姐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方樱海看着姐姐,原本心里那股无名火慢慢熄灭成了一滩灰。注意到她脚上踩着居家拖鞋,还没穿袜子,一头长发乱作一团,难以想象昨晚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家,经历过怎样的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