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们还在这里?”早上那医生突然出现,方樱海登时站起身来。
“都说了,家属不用在这里等着,有什么事情我们会给你打电话的。”
“好的,我们等一下就走。”方樱海应和着,看着医生急匆匆走入安全通道。
“你们还在医院等着吗?”
“嗯。”
没想到,姑姑急了,“坐着等没用的!你们要把病例整理出来啊,去挂其他医院的号,看看有没有能够接收的。”
方樱海眼睛一亮,却又觉得没有底气,“这样行吗?”
“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姑姑激动起来,“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候,多一个机会就多一个希望啊!”
“好,我等一下就去。”方樱海顿时变得情绪高涨起来。
“好,快去。你姑丈这边也在找医生,我们一起努力。你妈妈那么好的人,都还没开始享福,太可惜了。”
好人……吗?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包裹着记忆的一层薄膜。她依稀想起,久远的过去,无论是母亲的同事,还是其他的亲朋好友,总是这么评价着母亲是个老好人。
在五年前那件事情发生前,她也是认同的。
确实,母亲是一个好人,好到永远都在损己利人。
接近傍晚时。
在这座城市中,某个医院的某个角落里,方樱海蜷缩在走廊的不锈钢椅,膝盖上摊着她的工作本。屏幕上显示着的,是她按照母亲的病情做成的ppt。
她看着屏幕上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病情关键词索引,脑海里却止不住地回想起姑姑说的话。
原来今时今日,在姑姑心里,自己的妈妈仍然是个好人,哪怕经历过那种事情?
这一下午,她像一只无头苍蝇,在几家医院中疲于奔命。 花费高价从黄牛手里抢来专家号,又将母亲的检查报告和精心制作的ppt展示给每一位可能的医生。
可是,得到的回应无一例外:“情况太复杂”、“我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每一句话都像冷冷的冰雨,将她心里每一次刚燃起的火苗无情浇灭。
日落西山时,方樱海蹲在门诊楼门口的台阶,盯着地面上的“卒中绿色通道”几个字发呆。今天的希望,只能押注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头陈星灿那儿了。
一个人影盖在那片斜阳洒下的薄膜上,朝这边挪来。她抬起头,逆光中的一道身影似有几分熟悉。那张脸看不真切,却跟尘封在记忆中的脸重合。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静止了。她的心脏忽的一缩,随即开始狂跳。
方樱海下意识将脸埋回羽绒衣领中,也将惊诧和无措隐匿在口罩背后,缓缓移走视线,祈祷对方不要认出此刻狼狈的自己。
可事与愿违,那拉长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罩在了她的身上。
她强迫自己下定决心,摆出个微笑的脸,才站起身、抬起头来。
“好巧,你在这里上班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什么时候回的国?”
“嗯,”方屿目光沉沉看她,“去年,你知道的。”
她只好干笑两声。是,她在问什么蠢问题呢?她当然该知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方屿又问。
她语气淡淡,“我妈妈不舒服,我来看病。”
“嗯,”方屿抬手看了看表,“我还有事,先走了。”
“好。”方樱海也起身,作势要往相反方向去。
还好。陈星灿的来电如天降奇兵,将她从感伤和迷茫中拖了出来。
“过来吧?我在门诊部门口这里等你。”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好像在海面上漂浮了一天忽然出现在远处的灯塔,让她知道自己现在该往哪走。
方樱海和陈星灿前去高铁站接父亲。就在远远地能看到那座高大建筑时,医院忽然来了电话。
“是 16 床的家属吗?病人现在情况不好,麻烦立刻过来。”
两人立即掉头,火速往医院赶。
一路上,方樱海按捺住狂跳的心脏和止不住发抖的手,给姐姐打电话、帮父亲约网约车,还通知了大舅。
到了医院,顾不上等陈星灿停车,也等不及电梯,方樱海一路狂奔上楼,终于赶到 icu 门前,上气不接下气地摁下呼叫铃。
等来的,果然是“16 床的病人正在抢救”的消息。
从来没有一个时刻,让她觉得时间竟能过得如此之慢。
她来来回回踱步于紧闭的门外,第一次觉得这扇门实在是过于冷血,竟将危重病人的家属隔绝于门外,竟能将人置于就在 10 米开外也无法见上最后一面的遗憾危机中。
这一边,陈星灿正排着队等停车位。这家医院采用的是智能旋转升降车库,停车系统很慢、排的队伍很长,等得他快要发狂。
好不容易就要排到他,停车系统竟又突发崩溃。他心急如焚,不得不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给方樱海拨去电话。
电话接通时,对面只是不停抽泣着。
“怎么样了?”他问。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瞬间泣不成声。
陈星灿顿时慌了,摁开手机的扬声器,将其往旁边随手一搁,果断打起方向盘来。他瞄准旁边的一个空的位置,眼疾手快将车往里一塞好,当即推开车门跳下车。然后慌不择路地去敲后一辆车的车窗,想请对方帮忙停一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