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樱海仍然有些没闹清楚状况,迟疑着摇了摇头。
“好吧,如果有什么事情你们再打值班电话。”那医生伸手按下自动门按钮,门缓缓移开。
他还没迈开步子,又回头补充道:“噢对了,转院的事我只能是尽量帮你们提一提,不一定能转成功,你们先别报太大太大希望哈。”
方樱海郑重点点头,回道:“明白的,谢谢医生。”
回程路上,方樱海靠在副驾玻璃上,满脑子都是刚刚医生问的“要不要先提前转运回家”,心情一片阴郁。
此时,车上的音乐正好播到一句歌词,“最心痛时,爱得太迟,有些心意,不可讲某些日子……”
过去每次听到这首歌时,方樱海都总觉得来日方长,等存了更多钱,等财务自由,再带父母去旅行,再如何如何也不迟。
可她从没想过,这歌词竟一语成谶。
她真的面临了“爱得太迟”。
她更用力地偏头,假装去看刚路过的地标建筑,又继续对路边的小猫小狗感兴趣,托起腮帮子来佯装细细欣赏,实则偷偷用袖子吸着眼下的眼泪。
等红绿灯的间隙,陈星灿看着方樱海的侧影,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他手指轻点方向盘,思考片刻后从支架上取下手机,划掉正播放着音乐的app。
车内音乐戛然而止。方樱海飞速抹了一把脸,回过头来摆出一脸疑惑:“怎么切掉啦?”
“啊,不好意思,我点错了。”
陈星灿重新打开音乐app,在列表中上下翻查着。
“随便点一首就行啦,不用非得刚才那首。”
“好。”
陈星灿点开一首《粉色海洋》。
红灯开始倒数时,陈星灿忽然学着歌里小朋友的语调来了一句:“准备好了吗?要去兜风吗?”
“嗯?”
正好信号灯转绿,陈星灿一脚油门踩下去,突如其来的推背感,好像正趁其不备,要将围绕在方樱海周围的那团愁云甩在身后。
周日的夜晚,路上行车连成一片星河。
陈星灿是有打算载方樱海上山去兜个小风,想让她心情不要那么沉重的。不过刚拐入花城山大道时,才收到方念秋的回复,说小朋友已经吃过饭了,大人们还等他们回去再开饭呢。
于是,陈星灿当即掉头抄了条近路,比导航时间提前了十来分钟到家。
回到时,甚至还没进门,方秉谦和方念秋便都急切地围上来问结果如何。
方樱海不敢去看他们的表情,提前转运的事在嘴边绕了好些圈,也都没能说出口。
她终究是只敷衍般地提了一句“医生同意向上级申请”,便没了下文。
方樱海在饭桌前坐下,那碟藕尖牛肉就在面前,她却没有了先前的胃口。或许是表情出卖了她,方秉谦和方念秋也是一样的满脸愁云。
只有陈星灿,像是想以一己之力搅起这死气沉沉的氛围,今晚的话都比往常多了两倍。只是,实在效果甚微。
方秉谦重重叹了口气,将筷子架在碗沿,松弛的眼皮耷拉着,声音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想不明白了,为什么好人都是不长命?”
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听见餐桌旁的挂钟秒针嘀嗒。
方樱海也搁下筷子,指尖刮起衣襟上的纽扣来。方念秋的筷子停在碗上空,油汁从牛肉上缓缓滴落,顺着米粒的缝隙往下渗。
半晌,方秉谦抬起头,声音比方才重了几分:
“你们说是不是?你们妈妈不管有多难,看到人家有难从来都是能帮就帮,怎么自己就没有过好运气?”
方念秋眼睛一闭,继续往嘴里塞下一筷子的牛肉,鼓起腮帮子用着劲嚼吧着,像是没听到。
待一气咽下去后,她“啪”地一声将筷子放下,抬眼反问:“是吗?”
方秉谦被这声反问怔住,眼睛瞪得圆圆的,胸膛一起一伏:“怎么不是?”
方念秋重新提起了筷子,尖细的筷尖在碗里挑挑拣拣,扒拉出横竖交错的筷子辙来。
“怎么帮的?是给人介绍投资机会、结果反而害人赔钱?”
她眉毛轻扬,眼也不抬,语气轻飘飘的。
“还是在中间担保,牺牲自己家庭,还给了别人借钱不用还的机会?”
“你现在到底在说什么啊?!你妈妈还在医院里躺着,生死未卜,现在又还有外人在……”
方樱海忍不住出声,掐断父亲未说完的话:“算了,别说了。”
眼下,她并不想去翻出过去的破烂事。尽管像她这样的一颗小苗,一路走来尽是诸多变故意。
命运像一个环形而扑朔的迷宫,每一个极致弯道都在骗她,过了这一关就好了。结果,“柳暗花明”的许诺并没有应允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让道路再次在眼前拉得更长更暗。
可纵使有再多不顺再大怨言,现在终于也都过去了。
她有能养活自己的工作,能腾出来闲钱帮扶家里,还有……
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
可方念秋的怨气反而更被方樱海的一句话激得节节攀升,她拉高音调,嗓音刺耳得像是变了音的破提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