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边摇边说,声调和回忆中的年月一样悠长。
“我刚去你家那年,你爸爸还是老师,和妈妈两个人都要上班。怕我没钥匙,门都没锁。我进门,里面静悄悄的,吓坏我了,还以为你被人抱走了。没想到你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到处看,也不哭。”
方樱海静静听着,身体仍有些许的不自在,而心里却又有根羽毛轻轻拨着,像是要把身体里某处硬而结块的泥壳剥落,露出柔软的内里。
黎清顿了顿,眼神转向了陈星灿,又继续道:“我们家这个小妹啊,不知道多招人疼哦。我背着她做工,挑水淋菜,那么冷的天,她还伸出一只手摸我的扁担。我问她,伸个手出来干嘛,不冷吗?她说,‘要帮阿姨挑水’。听得我眼泪都要流出来咯。”
陈星灿听得很认真,目光不时转过来,像是沉沉落在方樱海的侧脸,又像只是借着这个落点,穿过时空缝隙去想象言语中的那一幕。
方樱海被小姨搂得紧紧的。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跟自己妈妈这么亲密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是初中吗?第一次离开家去寄宿那会儿?在上巴士前抱着妈妈爆哭,把总是被爸爸吐槽“铁石心肠”的妈妈都闹哭了毕竟,妈妈是个连看悲惨韩剧时都能边嗑瓜子边乐呵呵看热闹的人。
小舅原本走上前来,和方秉谦打完了招呼。他朝这边挪了几步,打断这边的回忆氛围,对黎清说道:“等一下谁进去看阿姐?姐夫说只能一个人进去。”
黎清转过头去问后排:“大哥进去吗?”
方樱海跟着扭过头去看,只见大舅低着头摆摆手,别过脸去,最后还抬手笨拙地擦起眼来。
黎清回过头对方樱海无奈道:“你看你大舅,都哭成这样了。”
方樱海垂眼,没作声。
黎清想了想,手掌轻拍在方樱海的腿上,语气带了些劝和的意味:“小时候哇,你大舅最疼你妈妈了,哪怕自己没东西吃饿肚子,也一定要给你妈妈留一块肉。”
她缓缓看了眼方樱海,继而又缓缓将视线移开。
“我说,我本来要在市区买的那个房子,不买先了,有多少钱都先拿出来给阿姐治病先。你大舅就说,他那个房反正也没人住,要的话也卖掉得了。”
“不是说,表姐要住吗?”
“哎呀,不知道她想什么,又嫌小,宁愿出去租房子都不住。”
方樱海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过去的种种不愉快像不速之客,一桩桩一件件地涌入脑海中,却朦胧得宛如前尘往事。
当年大舅经母亲之手借钱做生意,就是为了给女儿买房,结果生意却黄了;为此母亲连带着背债,家中经济自此一蹶不振,自负好强盲目乐观的母亲杀红了眼非要投资,也是为了给女儿买房,结果钱也全没了。
买房,买房,买房,这十四个笔画像是个绕不开的诅咒,甚至在她身上也烙下了不浅的印子。
可看着面前眼睛湿润的小舅,再看看不自然地背过身去的大舅二舅,她忽然好像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或许是她过去年纪太小,面对大人间的矛盾纠葛,就像是面临了世界末日。可拉远了时间线再回首,那些是非恩怨倒像只是被亲情这条长河纳入河底的沙石,硌脚,但也从此成为了坚实河床的一部分。
小姨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
“二哥呢?”
方樱海立即顺着小姨的视线看向二舅。二舅这会也是摆摆手,连连说着“我不行,你们去吧”。她默默收回了目光。
黎清并不知道方樱海在想什么,她这一早上时不时地陷入回忆里。她又瞟了眼面前最小的弟弟,没办法道:“行了,那就我去吧。”
正说着呢,icu的门忽然开了,周围的家属一窝蜂地围了上去。
第16章 16、icu 前的众生相
方樱海急急道:“阿姨,快过去吧,到探视时间了。”
黎清从口袋里翻找出手机来。那台手机的表面,屏幕上赫然一道蜘蛛裂纹,碎得不忍直视。
小舅皱眉:“阿姐,你这个手机这么烂了,还能用吗?别等一下进去视频不了。”
说罢,他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又说:“用我的吧,清楚一点。”
黎清连连摆手:“不不不,你这苹果手机我都不懂怎么用。我这个是昨天在超市打工太急,不小心摔烂屏幕而已,能用。”
说着,她探身望了望电梯,对方樱海嘀咕道:“怎么你表弟还不来,都到时间咯。”
“哪个表弟?”方樱海有些狐疑。
“永彬、永栋他们啊。”
“他们今天不上班吗?”
这么说着的时候,方樱海脑海里闪过小时候母亲接表弟们来家里读书的情景。
那会儿阿姨和姨丈都在外地打着零工,两个表弟在村里当起了留守儿童。母亲担心两个孩子学坏了,便自告奋勇,将他们都接了回家。这一待就是好几年。
而她小时候不太善良,常常吃表弟们的醋,觉得他们抢走了她的关爱,有时会忍不住朝他们发脾气,或者学着被姐姐使唤的样子使唤他们。
“哎呀,上什么班?都请假了。永彬说,姨妈这么疼他,说什么都要过来看看。”
方樱海抿起嘴角笑了笑,低头没说话。
“算了,不等他们了,我进去了。”说完,黎清捏着手机,轻轻巧巧走向icu去。
最后一个探视的家属也拐进了病房。icu 门缓缓合上的瞬间,电梯旁的数字停止闪动,门缓缓开启,两个年轻男人从里走出。
高点的那个一看就是永彬,和小时候总是四处钻得一身泥的样子一点不同,此刻戴一副银框眼镜,从一出电梯便是一副茫然着左顾右盼的样子。
矮点儿的便是永栋了,依然头戴一顶鸭舌帽,身着单薄的黑色卫衣,两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沉默着跟在后面。
方樱海一眼认出表弟们,站起身朝他们招手:“这边!”
过去只长到她肩膀的表弟们,站到身前时竟都高出她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