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框的顶部挂起了“对方正在输入中……”,方樱海手指悬空,小心握着手机,生怕这边的一个什么动静会吓跑这好不容易靠近又特别容易受惊的“猎物”。
终于,过了好几分钟,对面发来了这么一句话。
“y老师,我说个事,你别不高兴。我决定不去留学了。”
“why?”
对话框里跳出一条帖子,果然是方樱海刚刚刷到的那条。她点开帖子,又一次细细看了一遍,干脆凭直觉打起字来:“你喜欢的女孩子知道你要出国吗?她是怎么看的呢?”
“我没告诉她。”
“为什么?”
“不想让她有压力。”
“你不怕她之后如果知道了,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你吗?”
“不会!怎么会是拖累呢?”
看对话框状态,方樱海大概能猜到对面大概在愤愤然打着字,满脑子的“这人在胡说八道什么”。而这种笃定和毫不迟疑的态度,让方樱海有一瞬的晃神。
没隔多久,一条稍长的消息跳了出来。
“这一次不去留学,我的未来还可以有很多种可能性。可以是在留在国内,可以是之后有机会再和她一起去。但是我想要每一个可能性都有她在。”
“y老师,你帮我劝劝我妈行不?我实在不想接她的夺命连环call了。”
“违约金我这边照付,行不行?之后我再请你吃饭!”
……
对面越说越起劲,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往外弹。而方樱海的思绪渐渐沉下去。
王董此处的冲动、笃定,以及甚至带了些孩子气的倔强,都像一盏显影灯,将她曾经在“信任”这门功课拿到的低分照得清清楚楚。
亮着的屏幕似乎成了一个时空隧道,让她透过此处看着另一个时空。
那个五年前自顾自瞒下事情真相的自己,粗粗一看似乎是同眼前的王董相似都是打着自我牺牲的旗号,为了当下心中重要的人放弃了一些东西。
可抽丝剥茧看本质,她却远没有他勇敢,也不如他懂得尊重以及信任。
她连“让对方参与自己的选择”的勇气都没有,这何尝不是一种不信任?
最后,她给对方发去了这样的一句话:“嗯,我知道了,我支持你。”
按下发送键,周围的声音才仿佛重新涌入感官。身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屏幕光晕外,客厅暖黄的灯光像一层柔软的薄纱,笼罩着正专注于教案的陈星灿。
余光里,陈星灿的侧影沉静如山。方樱海悄悄熄灭了手机屏幕,将自己沉入这片寂静里。
她轻轻趴上桌面,脸颊侧着靠上胳膊。鼻尖吸入凉凉的空气,偶尔碰到手臂时暖呼呼的,昏昏欲睡。
就这么思考着,睡着了。
奇怪的是,王董那素来表现得强势而焦虑的母亲知道此事后,反应却没有大家想象中的激烈。
当时,她风风火火杀到公司来,一副打算兴师问罪的样子。被kenny安抚到办公室,请她在皮面细腻的会客沙发里坐下后,埋怨一句接着一句,称自从来机构沟通过留学事项后,接近两周都未能与儿子正常沟通,直呼是机构服务不好,影响了母子关系。
就这样,正在各平台上物色护工机构的方樱海忽然被叫到了老板办公室。她有些意外,却一点不慌,毕竟昨晚知晓故事背景,今天一早就已经在上班途中拟好了解释的措辞。
方樱海在门边轻轻叩门,在那位母亲抬起防备而凌厉的眼时,朝她笑着点头,缓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而后,将学生的烦恼以及决定不留学的来龙去脉按条理简述一遍。
随着方樱海的介绍,王董母亲脸上的焦躁和不满逐级褪去,青一阵白一阵的尴尬感逐级取而代之。
方樱海的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她张了张嘴:“就这样?”
方樱海嘴边带笑又一次郑重点头,当作一个结束节点,然后礼貌得体微笑着看着她,等待她的后续反应。
没想到,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讨价还价。王董母亲只是眼睛一转,拎起精致的小提包就起身来,不失礼貌和体面地同方樱海道谢,称回家再好好劝劝儿子。
方樱海有些意外,仔细辨别了一番她的表情,发觉那精致妆容遮不住眼角皱纹的眼里,似乎还闪过一丝欣喜。
这下轮到方樱海摸不着头脑了。她忍住满脑子叫嚣着的好奇和不解,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进电梯里,便立刻掏出手机来,习惯性地想和苏相宜分享这近日“轶事”。却发现,不久前苏相宜刚给自己发来了消息。
“啊!好烦!今晚出来‘蒲’!如何!”
“这么突然?又和主任吵架了?”
“主任”是苏相宜的母亲。
她的母亲并不是什么主任,但在朋友圈子里以“强势”闻名小到女儿的头发丝,大到交往对象,通通需要经过她的逐一过目和认可。久而久之,苏相宜的朋友们便称呼她为“主任”。
“我跟你说!”
对面看来是手机根本就没离开过眼睛,当即秒回。
“我后天生日,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我妈说要给我买礼物我才想起来。结果我爸直接说我是‘没脑子的人’!我一下子忍不住,越想越委屈,昨天大半夜的给他们发了一封小作文。”
“然后呢?”
“然后我妈今天早上看到,也回了我一个屏幕都装不下的小作文。全都是避重就轻,只说她在意的,我在意的是一点不提啊!”
“你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