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已经二十年的历史,但因为紧邻云乡最好的中小学,周边不见萧条,只觉热闹。
将车子停在外面,他进入小区,径自来到三号楼前。
六层楼的老房子,他父母住在三楼。
一单元,301。
虽然十几年未曾有人居住,但从楼下看去,那套房子的玻璃依然干干净净。
不仅仅外面,黎桉知道,房子里面也一样。
因为他外公每周都会坐城际中巴,再转公交过来打扫。
房间里有那一家三口的大合照,挂在照片墙上,被擦得纤尘不染,很温馨。
但没有他的痕迹。
黎桉站在楼下,从包里掏出自关澜那里顺来的烟盒点了一支。
他一边抽烟一边忍不住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比如,他的父母一定很爱自己的孩子,所以两人年纪轻轻就拼命买了最好的学区房。
比如,如果当时没有抱错的话,他肯定会读云乡最好的学校,说不定会像妈妈一样考师范,也或者会像爸爸一样去学医。
蝴蝶扇动翅膀就能引起大洋对面的龙卷风,如果……
如果当年没有抱错的话,他父母是不是也就不会出那场事故,他是不是也就不用经历那些事情,现在的他们,是不是会像大部分普通人一样,还拥有一个简单而温馨的家?
只是,想那些干什么呢?
黎桉弹掉积了长长一截的烟灰。
幸福是不能想象的,因为一旦陷入那样的幻想,现实的痛苦便会如洪流般彻底将人裹挟。
所以他没有多待。
驾车驶出市区,开上下面的乡道,他于半小时后抵达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
这些年,云水镇经济重心往外转移,他外公居住的地方已经大片大片拆迁,路上鲜少遇到行人。
只温泉哥哥温岳的小超市还开着,但也门可罗雀。
白杨树残留的树叶被吹落一地,望过去是满目的萧瑟悲凉。
将车子停在超市侧面的空地上,黎桉往小巷深处走去。
外公的小院是用篱笆围起来的,靠近篱笆的位置,还有已经枯萎的豆角架,院子里,老人孤单瘦削的身影正握着扫帚在清扫落叶。
唰唰唰……
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很单调,可黎桉的眼泪却一下就滚了下来。
来的路上,他曾不止一次回忆起上一世老人认出他时追出院门来的踉跄身影,想起他不停地叫着自己母亲的名字。
所以这一次,他要主动推开那不太牢靠的篱笆门,他要主动走进去。
可是,他要怎么介绍自己呢?
黎桉?
秦瑜?
好像这两个名字都不是他。
黎桉背对着篱笆擦眼泪,他调整情绪,将唇角勾起一点弧度来,抬手推开那扇篱笆门。
唰唰 ……
扫帚扫过地面的声音蓦地顿住,老人的声音传过来:“温~”
大部分邻居都已经搬走了,就算没搬走,也很少有人到生活清苦的老人家里来。
这个点会来的,只有隔壁的温岳。
可抬眼的一瞬间,他却僵在了原地。
那样漂亮高挑的年轻人,桃花眼向他微微弯着。
看他迎着夕阳走过来,让他不自觉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苗条的女孩子推门进来,叫他:“爸爸。”
四目相接,黎桉弯着的眼睛再次模糊,但他仍然笑着。
他终于意识到,路上那些纠结多么多余。
他们根本不用做什么自我介绍。
他加快脚步向前,冲老人叫道:“外公。”
老人的身体是僵直的,被抱进怀里时发着抖,黎桉肩头的衣服瞬间便被热泪染透。
黎桉也在哭。
如果算上上一世,这是黎桉第二次经历这样的事情。
但他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人在他怀里动起来。
他抬手捧住他的脸颊,一遍一遍不停地打量他。
“你和你妈妈长得很像。”他说。
黎桉点头,他握住老人的手,带他一起回房间。
老人的生活很清苦,房间里连件电器都没有,只一张老旧的木床,一张桌腿已经晃动的茶几,几条长条木凳。
黎桉知道,这些年来,他所有的钱都用在了寻找他和黎嘉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