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说到:“母亲同观云山上那悟清庵关系颇深,不若我改日到那儿一问?”
衡参自是说好,她将羊皮纸叠好放回案上,想了半天却再也无话可说。她二人隔案坐着,各怀心思,谁也不瞧谁。过了很久,久到地上茶水都已干透了,衡参终拍了拍衣襟,直道:“没帮上你,既无事了,我还回江边。”
她站起身,碰着地上一大块瓷片,复又挪了两步。那瓷片月牙似的晃晃荡荡,晃停了,方执却开了口:“应该怪我。”
衡参一愣,她无言瞧着方执,好像懂得她说方才争执,又好像不甚了解。她只惊讶于这刻映在方执脸颊的烛光,融融绰绰,让她想到那年。
方执冲她伸手,衡参便走过去。走过去,方执却又放下手了。方执接着说:“我想见你,不单为找到这三张纸。多了不肯写,才写得含糊。”
方执抬起头来,也无所谓仰视了:“方某坦白罢了,你又是如何?”
对窗风叫烛光跳着,衡参的心却跳得更快。她是为这种抓耳挠腮的感觉上瘾,听见一句话就酣醉,叫她碰上一碰就晕厥。这一瞬的心跳如雷,谁能告诉她,这就是动情么?单凭这个,就能立下海誓山盟么?
她却将手虚展在空中,把方执的眸子遮了,自偏头道:“不论衡某原怎样想,总之忍着并未逾矩,算错不算?”
方执咬着内唇,一双耳朵兀自耸了耸。她就这样不争气,自衡参指缝里看见她脸红,身上已乎乎地热。
她说,留下来罢。衡参已垂下手去,默然良久,还是摇了摇头。方执从善如流,便不再吭声,由她去了。
作者有话说:
方执故意不看她,也是怕自己按捺不住。
我写到“她本是活在方执的目光里”,在旁边批注了一句“年年。如社燕,漂流瀚海,来寄修椽”。这句话出自周邦彦《满庭芳·夏日溧水无想山作》,当年读到这句话背了整首词,写到这里觉得真是这句话,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懂我。
衡参也要好好想想,越界的事她也不敢做了。
第66章 第六十五回
急风来一事还一事,琴音里因缘复因缘
那日后,问栖梧接连几日没来,问家小厮传信说她身体抱恙,传信之余,还送了好几样解暑的水果,说报琵琶之恩。
梁州这带不少人将枇杷写作琵琶果,方执并没多想。那水果放在冰桶里运来,西瓜葡萄尚且不论,荔枝还真是有些难得。她便叫人好生放到冰窖里去,复又传话索柳烟,告诉她若纳川堂有聚会,可随意拿去。
问栖梧不来,方执却也没得闲。第二日河道筑地的工头来了,絮絮叨叨一通禀报,又是一个晌过去。
如今新修运河,是要将衡湘江东段的分支颜河与黄布江经云泽湖通成航道,往后南北运输便不必入海,亦可疏通黄布江洪涝之害。这工程算得上重大,最早由济水河道总督提出。此人官职不上不下,只觉人微言轻,因敬服梁州方家品行才特意找来。
方执听罢以为很好,派人暗中将这总督打探一番,见她一片真心,便允了银两数十万 ,又在正月商亭议事上亲自提了出来。
方执那檄文写得鞭辟入里,一经提案便予通过。她事做得大,往后名声也响,梁州商人们都争相合资。如今开工数月也已稳健,工头来访,是因方执要求筑地的管事每月到方府上报进展、耗资等情况。
她不仅要管自己掏的钱,还要将郭问等人的银子暗中盯着。她对同僚太不敢信赖,只好这样时时掌握。
这晌罢了,她又忙家事。将事情堆得这样紧,却是为快快到那悟清庵去。
第二日阴云密布,轻卷西风,叫人心里平添一抹焦灼。方执一早便带肆於出了门,原想将她留在山脚,碍着这一缕不安,却将她带上山,不过留在庵外。
她不信神佛,因承母亲遗志才年年为修庙捐款,实则一年也不会到这一回。因是才拜过主尊,那监院已亲自迎了出来。
方执以往来此都是明音法师作陪,这日却不见明音。原是那明音去了山中禅院静休,期间不可见人。
方执略作遗憾,所幸在场住持、监院也都同母亲关系密切。她问了几句庵中情形,又说罢府上春末的祭礼,这才渐入正题,将冢龛一事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