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执暗想,她如今心里烦闷,出去小住倒也好散心。转而又想到素钗之病,不好将她独留府上,因胡乱找个借口回绝了。
白云山不再强让,她二人静了片刻,方执看着地契,其实心已不在上头。她深知这是一场阳谋,白云山此番诚意满满,其实更是一种逼迫。她要找一人合作,若方执不应,郭问肖总会有人应,到那时候,于她方执而言,定是会追悔莫及。
白云山又续了一袋烟丝,她二人对坐桌案,其实心照不宣。半晌,方执笑着将地契推了回去:“如今各家在公店附近租些院子,村民将租金开出天价,实在并非长久之计。白老板建这山庄,其中气魄,方某很是佩服。”
白云山听她说得模糊,且不应话,唯笑吟吟地听着。方执便也不再迂回,直道:“若说广告,宴上随口提及也算,布置戏子门客暗中传播也算。白老板请人帮忙,无论花多少银子,怕是保不准对方出几分力罢。”
白云山心下思量片刻,因笑道:“不过方总商为人,白某还是很愿相信。”
方执摆手道:“咦邪,在下亦是生意人,哪会叫你一句话戴了帽子。依方某意,若某同你一荣俱荣,自会替你尽心张罗。”
“哦?”白云山笑道,“白某洗耳恭听。”
她却也一时忘了礼节,说着话,嘴边漫起白烟。方执瞧着她,白烟散去,先看见她一双眼,接着便是眼下红痣。
这种痣有甚么说法?方执兀自笑笑,想不起来了。
“这很容易,”方执含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笑,“方某想往你那山庄里安排三位下人,旁的一概不要,白老板可愿意?”
白云山微微直了直身,她知道方执之缜密,这三个下人怕也不会叫她有什么麻烦。她只是气方执之狡黠,这般要求实乃坐享其成,而她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烟管磕了一下桌案,她便拿起来抽了一口,接着,一声笑随着白烟散在空中:“好说。既如此,云山便全仰仗方总商了。”
方执呵呵一笑,她二人如此已说个八九不离十,其余闲话,不再说去。
白云山自北门来,方执只将她送到影壁。她回府时专绕了一下,是为绕过马房,她知道肆於一定醒着,将肆於留下看似心血来潮,可她并不后悔。只不过,她暂且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人。
她不再想了,匆匆走过马房库房,因挂着素钗之病,向西直往沁雨堂去了。
有客人来,狗起身迎到院门,一见是方执,便又转头回去了。文程亦在这院,气狠狠地看着狗。好在方执根本没在意,唯问道:“所赖何事?”
沁雨堂院中还有几位短工,文程倒像是监工。众人皆向方执问好,文程应道:“素姑娘要些花木,别的都好说,唯橘子树还要嫁接,因请了些花匠来。”
方执点点头,又问:“里头有谁在耶?”
文程道:“衡姑娘,六姨太,肖夫人。”
方执略作思索,带着金月,这便向房门走去。才走几步,她又忽地停下,因道:“你差人往公店去,叫林润英回来一趟。”
文程应是,方执“嗯”了一声,接着走了。
沁雨堂门口还挂着绵帘,方执甫一进去,便向红豆道:“眼瞧着入夏了,不妨换成纱窗,她这病总捂着也不好,还应多通通风。”
红豆应是,众人原在尽间罗汉床上坐着,一见方执便都起了身。方执先同甄砚苓执手,因道:“可是稀客,坐罢,这样生分作甚。”
她与甄砚苓往里走,红柳在后头随着。甄砚苓道:“听红柳说素钗身上不好,甄某琐事缠身,其实早就该来。”
素钗原在榻上坐着,这会儿非要撑着身子往榻边挪,衡参坐在她边上,只得扶她一二。
方执瞧她这般,因向甄砚苓道:“她不过太固执些,从前生病还叫人瞧瞧,如今非要自己扛着。你说说,这哪是长久之计耶?”
甄砚苓听了,便也劝素钗好生请医官抓药。素钗攥着衡参,急得咳了几声,才道:“又非金玉之身,哪有什么撑不过去。”
方执听不得这话,当即便蹙眉要辩,念着外人在场,最终忍了下来。甄砚苓却已觉出不合时宜,便携着红柳告辞了。
素钗这病算来已有月余,方执心里念着,然其琐事缠身,唯总叫衡参过来探望。她隐约知道素钗讳疾忌医,这日才得闲来细问一番。
她总以为事情有可转圜,哪有人无缘无故惧医呢?就是真有缘由,她身为半个医官,肯定能将素钗说通。她却不料,客人走后,她翻来覆去劝了半个时辰,素钗竟是油盐不进。
问她缘由,她说没有缘由。问她那有何可惧,她说生性如此。问她若不治而亡怎么办,她说命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