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决定了他是会重蹈家族衰落的覆辙,还是就此振兴家族的荣耀。荣耀,荣耀!每当韦尔念及这两个字,便觉得浑身燥热难当,家族的荣光将不会只存在于长辈的记忆中,而是会变成实打实的现实。而他的前缀将不再是“罗伊斯家最小的孩子”,而是“罗伊斯大人”,也许“罗伊斯爵士”会更好?想到此处,韦尔的脸上情不禁浮起笑容。
突如其来的鼾声在车厢内响起,韦尔抬起头看了对面的军士一脸,后者环抱着他的剑已进入梦乡。韦尔暗暗啐了一口,刚想在身后的行囊挎包中重新抽出一张白纸,但潮水般的倦意忽然袭来,车厢内的物事在视野中逐渐模糊。犹豫了一下,他轻轻叹口气,头枕在身后的靠座上,合上油灯的盖子,任夜色侵袭进车厢内。很快他便睡着了。
但这一次,睡眠却并不安稳,因他坠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韦尔先是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飞鸟,世界在他的脚下摊开,忒西亚的明灯在他头顶闪耀,将他的羽翼染成银色,向下望是无垠的大海,海中伸出无数只巨大的手掌,巨浪在粗如石柱的手指间翻涌;他在梦中继续飞,看见世界的尽头升起血红的浓雾,漆黑的剑刃从雾中升起,逐渐升高,刺进皓月的中心,脓血从月亮的伤口中流淌,汇进大海;东边的陆地上,闪着金光的飞虫在大地上飞舞,它翅膀行径的地方,嫩芽变成参天大树、河流从汹涌变成干涸,高山变成深谷,万物都在极速地衰老;他拼命地振翅,却又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灰色的老鼠,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奔跑,在梦里他不知疲倦,只顾着一路向前狂奔……不,这感觉不对,他并不是在奔跑,而是在逃命,他在躲避什么?是什么东西在他身后穷追不舍?
他回过头,赤金色的火焰将他瞬间吞没,粉身碎骨的剧痛席卷了他。
他在梦中尖叫起来,银色的草原突然开始颤抖翻转,如同布幔被一把掀开,他正对上一双灰色的眼眸,如同面对着一片酝酿着暴雨的积云。是盖伦,他的右手正死死的钳住自己的手臂,在梦中的疼痛就是源自如此。
“你干什么?你太放肆了,我可是……”韦尔放声叫道。
“闭嘴,”盖伦一声呵斥止住了他的叫喊,韦尔这才发现盖伦一反往常的慵懒:他的一只手紧紧握着短剑的剑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眸中布满了血丝,如积雨云中赤色的闪电 “下车,有什么事不对劲。”
什么事不对劲?马车外传来巨大的躁乱声,车厢在不停地晃荡,而黑夜早已退却,车厢内已经隐约有了光亮,他睡了多久?天已经亮了吗?那一阵又一阵刺耳的“吱呀”声是什么?无数个疑问萦绕在他心中,让他一时不知所措。但盖伦却毫不理会他的迷茫,只是抓着他的手臂,打开车厢的侧门。
老鼠,无数的老鼠。打开车厢门的第一瞬间,映入韦尔眼中的,是无穷无尽向后逃亡的鼠群,它们翻上马车的围栏、越过马蹄的间隙,踩着同伴的尸体,跳动着、翻滚着,像黑色的浪花,一波一波疯狂向南逃窜;还有鸟,数以万计的鸟在空中像疾驰的黑烟,遮蔽住绽青色的天空,粗粝的叫声清晰可闻,它们的翅膀挤挨着翅膀,在天空中飞得跌跌撞撞,不停有白色的鸟粪溅落下来,变成一场肮脏的小雨。除了拱卫王室马车的仪仗和皇储本人,使团所有的人都下了车,大部分人都不知所措,少数人用脚、用枪杀死攀上脚背或是车辕的老鼠和其他的动物,还有人企图用短弓射下逃亡的飞鸟。
“怎么回事,它们为什么……”韦尔文士刚想出声,却一时哽塞,他一瞬间回忆起前夜那个诡异的梦:他在梦里为什么要逃亡?他在躲避什么?它们又在躲避什么?
韦尔瞟了一眼身旁的盖伦军士,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鼠群与鸟群逃亡而来的方向,握住剑柄的手在一阵颤抖。那是草原的北方,绵延不绝的落雁山脉横亘在天边。山脉上云雾翻滚,巨大的光影在云中蠢蠢欲动。
“快逃……”
什么?还未等韦尔反应,他衣服的后领便被盖伦死死抓住,整个人都被盖伦硬生生提起甩上马背。韦尔没料到盖伦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他整个人像袋包袱一样被横摔在马背上,他的骨头传来巨响,让他疼得叫出声来。盖伦一手将他扔上马背,另一只手顷刻拔出短剑,剑光一闪,马匹与车厢间的缆绳应声而断,还没等身边随军卫队反应,他已翻身上马拉紧缰绳,两腿在马肚子两边猛地一夹,棕色的骏马仰天嘶鸣,如离弦之箭冲出车队,向着南方疾速逃亡,全然不理会身后呼叫的人群。
“你干什么!你他妈疯了吗?你这是叛逃,放我下来……“在马蹄的颠簸中,韦尔的胃在身体内左摇右晃,他庆幸自己今天还没来得及吃饭。“天杀的奥克,放我下来,该死的……”他想过跳马,但骏马飞驰,天旋地转的视野和时不时被马蹄践成血泥的老鼠残渣提醒着他,若是跳马,此刻他将必死无疑。
完了,一切都完了,韦尔痛苦地闭上眼睛:荣誉、振兴家族的使命、权力、创造历史的机会……一切都完了,仅仅只是因为这个混蛋。
“王八蛋!你这个叛徒!杂种!懦夫!你……你……”韦尔在马背上歇斯底里地大叫,如果他现在手里有把刀,他会毫不犹豫地插进盖伦的后背,和他同归于尽。
“闭嘴!看看你身后!”疾驰的狂风中,盖伦的声音有些颤抖。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太阳……”韦尔回头看去,才刚出声一半,他的脊柱顿感冰凉,不止脊柱,他的四肢都如同泡进冷冰之中,巨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的心是否还能继续跳动,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