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其实无法确定卫兵是否在看她,因她的视野几乎是一片模糊,寸步难行,她不得不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搀扶着伊伦的臂膀,而且她眼睛还不能久视,哪怕现在狭咽关前阴风阵阵,没有一丝太阳的光亮,而她此刻更是正站在预备入关的关隘隧道中,但她仍觉得光刺得她眼睛酸痛。
她现在相当于人类的多少岁?七十?还是八十?不止是视线模糊,耳鸣、烂牙、脱发,以及哪怕是最轻微的移动和挺直腰背,都能让她感到骨头酸痛,她不得不弯起脊柱,活像一只海地大虾。如果衰老是死亡的前奏,她理解了人类何以如此恐惧面临死亡,而永生又是一件多么令人疯狂的礼物。
“旁边这位是你的儿子?”一片模糊中,伊缀尔听到卫兵问道。
“是的。”
“他的姓名是……图特亚伦?做什么的?”身着甲胄的卫兵在漆木桌前摊开羊皮的通关护照,抬起头看了伊伦一眼。
“他是盖兹商行的护卫,四十日前跟随盖兹商行的商队前往斯兰北方辖省的拉文纳……图特,把商队的随行证明拿出来。”伊缀尔报出早已烂熟于心的身份与经历,而伊伦则默不作声从衣兜里掏出证明——三天前他们就已经商议,若抵达狭咽关时,她仍是这幅模样,过关时的交涉就由她主导,他则扮演自己的傻大个儿子,正好伊伦本就不喜欢和旁人说话。
伊伦商队护卫的身份是真的,四十日前他们也确实是跟随商队出狭咽关,沿着鹰尾谷一路向西前往斯兰帝国。只不过伊伦的护卫职责在商队行至鹰尾谷中段的古隘口便宣告终结:他们就是从那里南上,翻过古隘口,前往拉摩尔城。商队的队长、也是商行的老板盖兹艾姆斯是他们的旧友,一切手续都万无一失,不论是她的老年还是青年,都附赠了一张随行证明,每一张上都印有联合王国的火漆。
“他护卫商队还带着你?不嫌麻烦?”伊缀尔感觉到卫兵狐疑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只有这一回……我母亲原来的家族是帝国北方人,我这次去就是为了家族的一些琐事,以后不会再去了。”伊缀尔胡诌。
“不会再去帝国了?为什么?”卫兵问。
伊缀尔感受到伊伦搀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偷偷掐了她一下,但她没理会。
“皇帝太糟糕,帝国也太糟糕……相比起来,还是王国更令人愉悦。我只是一个半截身子都在腐烂的老人,我可不想只是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牢骚话,就被皇帝的蜘蛛听到,把我吊死在城门口。”伊缀尔继续胡诌。
很显然,对方被她的胡说八道说动了。她先是感觉到对方微微一愣,随后她便听到一阵捧腹大笑,这个声音略有些嘶哑的卫兵(原谅她一直低着头,始终未能看清他的长相)边笑边说:“是的夫人……您说得没错,斯兰帝国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而帝国的皇帝则是垃圾场的主人,也就是一个收垃圾的……您留在联合王国实属是明智之举。”
她听到“哐“的一声响——那是卫兵将手中准予通过的印章用力印戳在通行证上的声音,随后她听到一声激昂的问候:”欢迎回家夫人,愿王国的荣光始终护佑您……下一位!”
伊伦轻挥马鞭,马车缓缓驶进关隘隧道的深处。伊缀尔在车厢内掀起车窗门帘的一角,自鹰尾谷以东,过狭咽关进入联合王国的远远不止他们两人,车前车后都走满了人:驼运货物的商人、面目狰狞的佣兵、云顶高原的野民、云游四方的雇佣歌手……甚至还有矮人。伊缀尔看见,那四个矮人每个都留着浓密的黑色胡须,面目如磐石一般坚毅,每个人的个头都不过五尺,膀大腰圆,宽厚的背上都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不知道他们是出自哪个部族。伊缀尔心想。
也许是磐石部,她记得多姆力以前跟她说过,只有磐石部的人才喜留如此茂密的胡须,“麻雀能在里面筑巢!”
隧道曲折蜿蜒,最宽处可并行六辆马车,最窄处却只能勉强一辆马车通行,必须得由边防卫兵指挥疏导。伊缀尔记得自己曾在一本名叫《东西两行》的游记中读到过:狭咽关与斯兰帝国的鹰脊关齐名,皆牢不可破,因它防卫的对手只可能来自东方,对手若想自尾翼谷攻入联合王国,百米长的曲折隧道自有六道铁闸、数十个杀人洞和不可计数的陷阱等待着他们,进攻者数量的多少对狭咽关没有意义,因隧道最窄处只够六个人并行,是真正意义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然来犯之敌也可以选择绕开狭咽关,尝试翻越尾翼谷左右两边陡峭的山崖——那是阻隔联合王国东境与云顶高原的巨帷山脉的余脉,联合王国的人称其为“铁壁”——都不用去看,那只有猴子能做到。
地利,还有人和,狭咽关隶属联合王国中的霍夫曼公国,伊缀尔记得霍夫曼公爵今年六十岁高龄,边军出身,五年前苍穹团还曾接受他的委托前去猎杀为祸王国北部的蛇尾蜥群。自十七年前卡坦斯兰接替自己的大哥继承斯兰帝国皇位后,霍夫曼公爵对狭咽关防御的整饬和修缮几乎是年年递增,只这百米路,他们的马车就已经过了四道盘查的哨点,每一个点都需经由卫兵审问、独立盖章,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被打回重申,再想入关就是难上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