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年来,历史学者们对“翠蛇之变”一些细节问题的考究上频有争议,但却对事变大体上的论断保持一致,即针对矮人王呼勒索的刺杀,是一场有组织有计划的阴谋。事件定论的确定并不复杂:若无人给法法尔卜勒大开方便之门,凭他卑微的身份如何能谋得随军队列中侍酒一职?同理,若无人在法法尔的身后操弄漆黑的网线,他又是从何处得到了一把军用弩箭并且避开了重重搜查带进了签约会场?而将他当场斩杀的哈维尤金卫士,究竟是在愤怒与责任的驱使下将他格杀、还是受人所指要让法法尔永远保守秘密,我们也要画上一个问号,毕竟就在事变后一个月,哈维尤金便战死在了鹰脊关前。
阴谋的组织者必然位高权重,但却绝不是罗内森法纳,种种线索都指向当时帝国皇帝奥柏贡尔斯最疼爱的胞弟、亲王坤廷贡尔斯:他执掌着帝国一半以上的军工生意,并因此赚得盆满钵满,都城的百姓称他为“金剑亲王”。帝国与矮人若在边境缔造出和平,无异于是对他生意的致命打击;但也有学者持异议,比如大书阁第四学者列侬琼斯博士就表示:对呼勒索的刺杀确实是有计划有组织,但组织者也许并非坤廷亲王,而仅仅就只是法法尔本人。因在帝国遗留下来的文书材料中,收录了当时法法尔在随军途中所写的日记,日记上表明早在会盟筹备的凛月期间,法法尔便已做好了要刺杀两位大人物的准备(“让那尼姆的矬子血债血偿,还要把那个用舌头出卖我们伟大帝国的老杂种碎尸万段”);随军队列的酒侍只是仆役职位,并不需要太深的背景,而取得军用弩箭并且避开搜查带进会场确实困难重重,但也并非毫无一丝可能,因罗内森法纳在会盟前三日病倒,病情一度反复,以至于军中的管制有所疏漏。
最重要的是:整个行刺从计划到实施,都非常的简陋、粗糙乃至愚笨,只要过程中有一个小小的环节出错,整个刺杀的阴谋便会付诸东流,远不像是幕后有周密组织者参与的迹象。
但或者,这个推测只是列侬琼斯博士犯下的一点小小谬误,因幕后组织者筹划的阴谋本意也许并非是“行刺”,而是“扰乱”。法法尔只是计划中一枚小卒中的小卒,他在阴谋的棋盘之上绝非孤身一人,组织者从未设想过他能成功刺杀矮人王,他们需要的只是破坏盟约的签订。一次失败的刺杀而引发的骚乱,将在“贤王”与“帝国舌头”、卡扎多姆与贡尔斯、矮人与人类之间再一次种下不和的种子。种子种下便会有生根发芽的一天,和平将沦为一场栩栩如生、但终将消散的幻影。盟约即将签订的那一刻确实是最为关键的时机,但阴谋即使不借助土壤与水,也能在风中生长:盟约结束后的宴会、宴会结束后的午夜、草原与边境上的归途,实在有太多腐蚀和平之根的可趁之机。
不论阴谋的组织者目的究竟为何,他们或许都没有想到,诸神惯喜向世人开残忍的玩笑:贤王呼勒索竟被区区三支铁箭成功夺去性命,“翠蛇之盟”变成“翠蛇之变”;罗内森伟大的“边境互市”构想永远烟消云散,而他本人也因在刺杀中只受轻伤,被在场的鹰卫认定是阴谋的主使者,整个会盟都是针对矮人之王的一场血腥骗局。
举世闻名、以一当十的铁盾鹰卫怀着巨大的愤怒,当场向罗内森拔出了巨大的阔剑,罗内森在白袍近卫的拼死掩护下逃出了会场,五十名鹰卫仅仅只付出了折损七人的代价,便将六百名白袍近卫尽数歼灭;而他们在追杀罗内森未果之后,便遵循矮人古老的传统,用矮人王未凝的鲜血抹住各自的双眼,齐声唱起悲戚的颂歌,抬起王的遗体扬长而去,没有任何生灵胆敢阻拦他们。
而命中注定,宁静的草原很快便将被暴戾的烈焰所吞没。
——节选自《帝国的堙灭》,大书阁第二学者安杰洛库隆博士著
第69章 骤火之战
帝国纪年536年,即贡尔斯帝国第十九任皇帝奥柏贡尔斯在位的第41年,阿罗文驾驶祂由四匹巨鹿牵引的金车在天空中游荡,却迟迟没有降下炽热的火雨,使得这一年凉爽的春月相较于往年都尤为绵长。春月二十四日,虫时已过,但雀时尚早,黎明尚未到来,草原上弥漫着轻纱一样的雾气,翠蛇古道两边葱郁的森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距离古道10里格的一处高坡上,一座由岩砖堆积而成的要塞赫然耸立,这便是帝国在草原中位置最为深入的要塞——莱奥,在帝国的语言中,意为“锲钉”,帝国八大兵团之一——冷鹰团的前锋队便驻扎在其中。这一夜,要塞北面城墙上的守夜卫士名叫雷吉渥拉斯顿,时年32岁,他生于帝国南方炎热的临海地区,尽管凛月已过,但清晨草原上的寒意对他而言仍然难以忍受。与他同负责守卫要塞正北方城墙的卫士共有一百六十人,一百六十双眼睛彻夜无眠,直面着苍茫的草原。
十二日前,正是他在城墙上第一眼看到了那个自北方翠蛇古道亡命而来的老人。老人行至城墙下时,身边无任何随从,左手缠着带血的绷带,浑身泥泞,十分狼狈,让人难以相信他便是传说中的“帝国舌头”。老人仓惶而来又仓惶而去,只给要塞的守将、冷鹰团前锋队队长冯德沃尔夫爵士留下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矮人王身死,战争的火焰即将来临。在锲钉要塞驻守了近十年的冯德爵士很清楚明白“矮人王身死”意味着什么,送走老人之后,他便命令整座要塞进入一级战备,不只守夜的卫士比往日翻了两倍,就连外出巡逻的游骑队也从六日一巡改为一日一巡。站在城墙上,雷吉渥拉斯顿每一天清晨,都能看到要塞北部的铁门缓缓抬升,随后全副武装的骑兵队自门中如离弦之箭,向着草原深处疾驰而去。
但游骑队带回来的消息却令所有人不安:草原上没有躁动,而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矮人没有任何整备大军的动作,游骑队甚至冒险越过翠蛇古道,深入更远的北方,直来到矮人的边境,但他们所看见的是:整个矮人王国处在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之中,墨黑色的旌旗在矮人高耸入云的边塞城堡上寂静的飘荡。
冯德爵士在军事上的经验不可谓不老到。他时年44岁,在统率冷鹰团前锋队、驻守锲钉要塞之前,他曾是帝国西部边军盘羊团的一名兵士,与云顶高原的野人氏族还有伊文斯王国厮杀了十年,并因此折损了右耳和左手两根手指。在兵团服役期满后,他又主动请缨驻守帝国北境,执掌冷鹰团前锋队,在边关与矮人又打了十年。帝国皇帝特予他红玉勋章和子爵的爵位,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选择帝国境内任何一处祥和之地安度他的晚年,但他自言:“与其让我成为田地里的农夫,倒不如成为战场上的尸体”,拒绝退役。
冯德爵士在边关与矮人战斗了十年,深知这个种族不仅如磐石一般坚忍不拔,并且睚眦必报。一旦战争的烈焰席卷而来,首当其冲便是锲钉要塞,但持续数日游骑兵没有带来任何敌军动静的消息之后,冯德爵士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需要注意的是,在冯德爵士遗留的所有书信中都表示,他从未曾怀疑战争发生的可能性,但他怀疑的是:也许矮人的怒火并不像他最开始想象的那般迅捷,矮人血腥的复仇,或许还在漫长的准备当中。在他于春月二十日写给帝国战争大臣亚伦卡森的信中,他说:“……我判断他们(指矮人,下文同)的复仇尚在紧张的筹备中,他们应该是计划着集结他们所有的军队,随后全军南下,以来最大程度撕裂帝国的皮肤与骨头,但这需要时间。不单单他们还要操心王权的继承,十一个部族就是十一种想法,乃至去准备支撑他们发起大战的辎重……我判断他们全军南下,至少也应该是在夏月的中旬,也就是八十天之后……”
于是在春月二十一日,冯德爵士将要塞的战备等级调整为二级,守夜人员数量不变,但是他唤回了所有在外巡逻的游骑队,并从一日一巡变为三日一巡。这也是他一贯的治军作风:劳逸结合。冯德爵士认为,过于紧绷的神经,反而会削弱部队的战斗力。
二十四日清晨负责守夜的雷吉卫士,后来在他的个人回忆录中这样写道:
“……起初我听到一阵轰鸣,还以为是雷声,但我抬头却只看到淡青色的天空,没有一丝乌云。随后那雷声越来越响,直到我看到天际尽头的晨雾中,一道黑色的潮水汹涌而来,我才反应过来那声音是什么:矮人攻来了,他们速度极快,只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便到了距离城墙最近的岗哨,我几乎能看清他们身上甲片泛起的油光……我吹响号角,但我听到一阵像是东西撕裂的声音,跟着一声巨响,我便像是一袋尘土,被人从城楼上高高抛起,昏死过去……再次醒来时,我已经身在艾尔洛的战争诊院中……”
雷吉卫士是不幸的,同时也是幸运的:他所听到的“东西撕裂的声音”是矮人弩箭袭来前的破空声,有一支箭正中他面前的城垛,他的同伴和他们脚下的石头都像纸片一样被撕碎,而他却只是被余波抛下城墙,并且被第一时间送往了帝国的后方,他付出的代价仅仅只是余生与轮椅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