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隔壁那条街上传来打更的声音,发呆的莫焰醒神,道:“我不会感激你的。”
沈归舟也在发呆,骤然听到他这话,反应迟缓了一息。
过了一息,她再次发出一声鼻音,“嗯。”
她从没想过要他感激她。
他是他,她是她。
莫焰睫毛抖动了一下,别扭说道:“以后我还是会讨厌你。”
沈归舟这次反应没有迟缓,“好。”
她回得这么快,这么干脆,反让莫焰不知下句话怎么说。
沈归舟盯着夜色看久了,眼睛有点累,闭上了眼睛休息。
莫焰憋了许久,侧过目光。
“你……”
一个你字,他拖长了尾音,后面的半天也没出口。
拖的时间太久,惹的沈归舟都睁开了眼睛望向他。
莫焰没再迟疑,一口气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那份圣旨,为何只提到了浮柳营,只为他们正名?”
沈归舟反问:“这不就够了?”
“……”
这当然不够。
莫焰不知她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那你呢?”
他想要看穿她内心的想法,他盯着她瞧了一会,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沈归舟没有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微微一怔。
莫焰问出了这句,其它话似乎也没有之前那么难说了。
他问得更详细了些,“你不打算做回你自己?”
除了沈星耀,她自己明明没有兄长。
沈归舟恍了一下神。
“你就不替你自己考虑一下?”
沈归舟神思被拉了回来,嘴角上扬了些许弧度。
她轻声告诉他,“我现在,就是我自己啊。”
莫焰默不作声。
沈归舟耐心的与他道:“阿焰,早在很多年前,沈星阑就死了,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
莫焰听得心里有些闷,反驳道:“为什么,贺峻说。”
沈归舟截断他的话语,“他说什么并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
沈归舟知道他心中有惑,默了须臾,坐了起来,轻声问了他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可还记得赵无衣?”
赵无衣?
自是记得。
只不过,这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沈归舟缓缓与他说道:“我刚开始认识赵无衣时,他的心愿便是让北疆牧民能够在草原自由放牧,不用为赋税战火所难。可是他的眼里只有牧民。那个时候,我觉得他这个人有些自私了。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北疆,北疆将士数十万,却来自天南地北。那些将士们为了这片生他们养他们的土地,背井离乡,流血牺牲,最后尸骨也不能回到故里,那些牧民生在那里,长在那里,那里是他们的家,战火纷飞之时,他们却想要逍遥自得,只想让别人去保护他们的家,他们怎能心安理得。那时,我坚信,没有国,怎会有家,我不认同他的想法。”
莫焰目光不自知的慢慢向她转,认真听她说着。
她这样一讲,她那样的想法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沈归舟垂下眼眸,盯着瓦片缝隙看了一会,再继续开口,“一晃多年,我在夜幽城见到他,我觉得,当时是我错了。”
她眼里有了一抹笑意,那笑意看着带着沧桑。
“人只能改变自己。做人,贵在自知。”
莫焰听着落下去的尾音,想要看清她的眼睛。
不一会儿,她抬起了视线,看向了远处的夜空。
莫焰只能看到她的侧脸,还是无法看清她的眼神。
她的声音如旧,“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做自己能做到的事,不谈空乏的心愿,脚踏实地,利人利己。家国天下,天下太大,我们不过是蜉蝣,多一个少一个,对这天下并无影响。能力有限,更不该空谈快意。至于家国,连家都保不住的人,怎配谈国。何况,这国又不仅仅是他们的国,我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们用命来护国,他们护了这国,其他人,也不会对他们有丝毫愧疚和感激。各人自扫门前雪,其实就是最好的。”
莫焰想起浮柳营和沈星阑的下场,顿觉她这话说得好像……也对。
她又不说话了,莫焰却直觉,她还没有说完。
等了一会,看她还不说话,他没忍住,问道:“那现在呢?”
沈归舟眨了一下眼睛,声音很小的重复他的问题,“现在?”
说完这两个字,她又没再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