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李斯特的钟
江南地区的梅雨天,暴雨缠绵了数日。
小邵屿趴在窗台上,玻璃窗上结满了水珠,雾蒙蒙的。豆大的雨滴击打在透明的玻璃上,水涡绽开的瞬间发出有节奏的嘀嗒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小邵屿睁大眼睛看了一会儿,从窗台上爬了下来。
晴天的时候他可以趁大人不在偷偷跑到院子里玩一会儿,跟草丛里的小昆虫打打招呼,然后回来把鞋子放回原位,装作没出去过的样子。
但是雨天他只要出门鞋子就会弄湿,伞也会弄湿,会被妈妈发现的。
还是去练琴吧,不练琴的话,妈妈会不开心的。
老师布置的曲子已经练好了,小邵屿从琴凳里拿出自己偷偷打印的几张乐谱,放在琴架上。
李斯特的钟。
小邵屿第一次在老师家听到这首曲子就被迷住了,老师跟他说,你现在还太小,等你长大了,就能弹了。
可他太喜欢了,还是偷偷摸摸地自己找了一份谱子。
这首曲子对于六岁的小邵屿来说有些太难了,他的手还不够大,也不够有力。开头的四个小节过后,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再弹几句,连节奏都感受不到。
可是小邵屿弹得很开心。最开始的四个小节很简单,他弹了一遍又一遍,感受着这标志性的旋律,像触摸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一样,想象着自己在演奏这首美到极致的乐曲。
那是一种怎样的幸福啊。
后面的部分比较难,对手指要求很高,他磕磕巴巴地弹了几句就难以继续了。这几句他练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模模糊糊地能感觉到一点这首曲子的影子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咚咚地敲击着玻璃。
小邵屿突然顿住了,他看向窗台,参差而下的雨滴声像极了他手下的木质琴键发出的声音,它们都干净、利落,音色清澈而富有节奏感。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他呆站在那里,愣了几秒种,忽然感受到了什么。他在琴键上试探性地按下了几个音符,笑了出来。
他连忙跑到小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五线谱和一支铅笔。
他会写的字还不多,但是对五线谱已经很熟悉了。他弹几个音,然后在本子上写几个音符,时不时还会拿擦皮修修改改。
之前老师跟他说过,作曲的灵感随时随地都可能来,及时记下来,说不定能很好听的。
小邵屿写得很兴奋、很用力,纸背面的铅笔印都印到了下一张纸上。
等下可以拿给妈妈看,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可是天忽地变了,狂风呼啸而过。门像是被很重地推开,发出哐当一声,他的妈妈面容冷得像个雕像:“邵屿,你下午好好练琴了吗。”
小邵屿举着小手把五线谱本递过去:“妈妈,你看。”
邵屿的妈妈皱着眉接过本子,草草看了几眼:“这是你写的?”
小邵屿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嗯!”
妈妈那张精致的脸开始扭曲,悉心画过的两条眉毛搅在一起,杏目瞪得溜圆,嘴唇变得越来越红,张得越来越大,咆哮如雷:“你这写的什么东西!!!”
“没有连贯性没有合理性,什么都没有!!!”
她大吼着用力撕碎了本子,白色的纸碎片哗啦啦从空中撒了一地。老师冲过来拦着:“他才只有六岁啊!!!”
“六岁怎么了,莫扎特六岁的时候都能开巡演了!!!”
风呼呼地吹着,大雨冲破了玻璃窗涌进这间屋子,顷刻之间淹没了所有。
小邵屿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五线谱本支离破碎,被水冲走。
“不要!!不要!!!”
邵屿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睁大的眼睛好半天才对上焦,结束了这个深渊泥淖一般的噩梦。
他调整了一会儿呼吸,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屋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遮光效果极好,完全看不出时间。邵屿伸手按亮了手机:五点三十七分。
比正常的起床时间要早,但也不想再睡了。
邵屿靠在床头,开始了他打发时间平复心情的保留节目:数独。
邵屿不是个喜欢逃避的人,他喜欢抽丝剥茧解决问题。
毕竟,一切能够解决的问题,归根结底都不是问题。
在五六次「恭喜您顺利通关!」之后,邵屿终于分析出了这个陈年噩梦再次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的原因。
说到底都怪赵无眠,谁让他没事撺掇林听风学文,估计是以一种新的方式若有若无地刺激了自己心底孤独缺爱的那根弦,于是好不容易被强大的心理压下去的童年阴影又卷土重来了。
但话又说回来,他知道赵无眠说的其实都对,他只是很害怕会失去这样一个朋友。
这样不对,要改。
邵屿打开一个上锁的app,在里面记录并反省了自己的心理过程。做人,就是要有刀刃向内的勇气。
写完他的困意已经彻底消失,邵屿又打了两局数独,爬起来冲了个澡。等他从浴室里出来,正好碰见顶着一头呆毛在客厅里乱窜的赵无眠,和他的猫。
“你?” 赵无眠迷糊着睁开眼睛看了看钟 “这才不到六点,你这就准备拿高三作息要求自己了?”
邵屿:“正好醒得早,就不想睡了。”
“哦……” 赵无眠打了个哈欠,从冰箱里拿出两盒牛奶 “大周末的一个两个都起这么早,搞得我想多睡会儿都不好意思。”
“你居然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姑姑也起来了?” 邵屿一把抢过一盒牛奶 “我的不用加热。”
赵无眠:“大清早喝冰的你也是行,我妈去机场接我爸了,他今天回家,正好过中秋。”
邵屿;“这才是你不敢不起床的真实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