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皇后俯身去拉她,拉着她重新坐到椅子上,她拉开妆台的屉子,挑了一对别致的玉簪,递上去,“本宫是国母,是天下人的母亲,怎能不是你的母亲。这没什么僭越的,本宫就是你的母亲。但是本宫无能啊……本宫没法叫这些孩子都过上好日子。”
“娘娘……”欣儿握住她的手,推拒着她的玉簪,“娘娘已经给奴婢准备了好些嫁妆,这对玉簪是娘娘当年为二公主打的,奴婢、奴婢如何敢收啊!”
“这没什么不敢的。”皇后将玉簪递到她手里,“一对玉簪,一对玉镯,都是本宫为公主打的。既然你说你把本宫当娘,那自然要收本宫的礼。玉簪你拿着,玉镯留给公主,留给你妹妹。”
欣儿泣不成声,实不敢收,“奴婢卑贱,如何能与公主做姐妹……”
“你怎能这样说自己?”皇后半责怪半心疼地道,“欣月,做皇后的那一天,太后便叮嘱本宫,皇后是一国之母,是天下女子的表率,天下人都会奉我为慈母,我要肩负起国母的责任。既然是母亲,孩子卑贱,不就是母亲卑贱?欣月,你、我、公主,都是一样的。我尊贵,这天下人便尊贵,这天下人卑贱,我也卑贱。”
“只是、只是……”皇后的语调泛着无尽的苦涩,“只是母亲无能,连孩子们的名字都保不住。从前,保不住你的名字,如今,也
保不住蕊儿的名字,这宫里定然还有很多孩子,因着我的缘故失去了原本的名字。我连孩子的名字都保不住,又能做些什么……”
“娘娘,这不是你的错。”欣儿紧紧握住皇后强塞过来的玉簪,“娘娘已经做了可以做的一切,娘娘一己之力,如何对抗祖宗礼法,如何能还奴婢的姓名?”
皇后手握拳,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她扪心自问,做到最好了吗?
还没有。
欣月的名字也许还能要回来,蕊儿的名字也还有转圜余地。
她管不了天下人,但至少要管好眼前人。
她回过神儿来,用拇指蹭掉欣儿的眼泪,“好了,别哭了,本宫给你一道恩旨,准你改回原先的名字,风风光光出嫁。不早了,去休息吧。明日本宫要去一趟太后宫里。”
乔欣月想跪下磕头,被皇后扶住了。
皇后道:“我不是你亲娘,可你却伺候了我这么多年,临了了,我怎么能再受你的大礼。这道恩旨是应该的,是我报你的恩。”
“好了。”她拍拍乔欣月的手,“去吧,去歇息吧。”
皇后心里藏着事,一夜未眠,第二日一早去太后宫中请安,发现玉妃也在。
玉妃起身,恭恭敬敬地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第3章
皇后行了个礼,根据太后的眼神示意坐下。
太后道:“今日巧,你们前后脚来的。”
玉妃道:“这么一大早,想来皇后娘娘的心和臣妾的心是一样的,都是来向太后禀报喜事的。”
皇后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好消息?
可是昨夜陛下和玉妃说了什么?
如此一来,再提改名的事就不合时宜了。
太后疑惑地转过头来,看着她:“何事?”
玉妃道:“闻听太后娘娘昨日在御花园赏花,见池子里的荷花开得正好,想起‘景荷’二字,想以此为公主之名,不负这夏日盛景。”
“是有此事。”太后道,“只是还没来得及同陛下商议,玉妃是如何知晓的?”
玉妃道:“陛下已然知晓了,陛下知晓后,立刻答允为公主更名为景荷,昨晚已告知臣妾,这等孝心,如何能不说给太后娘娘知晓,这不,臣妾一早就来向太后娘娘道喜,陛下孝思不匮,可不让太后娘娘高兴?如今皇后娘娘也来了,臣妾正好一并恭贺了。公主有太后娘娘的庇佑,定然安康顺遂。”
“慢着。”太后皱起眉头,推开皇后递来的药碗,“更名?哀家听你这话头,公主原先是有名字的?”
“是有的。”皇后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公主原名秦舒蕊,符国国母特绣在帕子上让公主随身携带入宫,臣妾瞧着帕子并不精致,角落染了几滴血迹,上面的莲藕也没有绣完,应该是连夜赶工的。符国国母之心,大约就如那条锦帕,被穿得千疮百孔,伤痕累累。”
“哎呦,哀家不知道呀。”太后拉着皇后的手。
皇后放下药碗,起身,跪坐床前,看着太后,眼神里满是恳切。
玉妃也起身,跪于皇后身侧,道:“太后恕罪,是臣妾莽撞,未曾多想,贸然恭贺。公主小小年纪,远赴千里,符国国母刚生下孩子,便骨肉分离,做母亲的,恨不得把心挖出来,跟着这条帕子一起,赴往皇宫啊。”
太后看着皇后垂下的眼皮,道:“哀家知道,陛下是为了这天下,不得不拘幼子入宫,为了天下,不得不牺牲一些,你们也别怨陛下,母子分离,想来陛下心里也是痛的……”
“臣妾们焉能怪陛下。”皇后道,“若非陛下,臣妾等哪里能安坐于后宫,享荣华富贵,若非陛下,臣妾如何能抚养公主。臣妾等感念陛下恩德还来不及,何来怨怼?只是,这名字……”
“想来陛下也是不知道的。”太后握住皇后的手,打断她,道,“这事,由哀家去说,一个名字而已,何必为此让符国国主不快,就当是恩典,给了他们又如何?”
皇后道:“臣妾替公主谢谢太后。”
玉妃道:“孩子的母亲是要顾及,可臣妾贪心,还是想为公主讨了这份恩典,依臣妾看,不如将‘景荷’作为?”
“好,好。”太后点头,接过玉妃递来的药碗。
两个人一直待到太后用完早膳睡下后,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皇后忍不住问她。
她道:“臣妾昨晚都准备睡下了,陛下突然前来,让臣妾陪着说了会儿话,说起了公主名字的事情。臣妾不敢劝,可心里难过,一整晚都睡不着。今早来太后宫里,本意也是想求求太后,可臣妾胆怯,不敢直言,便想着用道贺之语说出,倘若太后也觉得是喜事,臣妾就不劝了。”
“无论如何,都要多谢你。”皇后道,“我笨嘴拙舌的,若非你在,我怕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哪有,一个名字而已,太后娘娘本意也是怜惜这个孩子,怎么会诚心要给公主更名呢。”玉妃道。
皇后喃喃地重复道:“是啊,一个名字而已。”
玉妃看了皇后一眼,见她神色惆怅,伸手扶住她,道:“虽说只是一个名字,但我们这些深宫妇人,能争的,不就是这些小事吗?这些事在陛下眼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到我们身上,就是天大的事。”
她叹了口气,又道:“臣妾刚进宫的时候,多得娘娘庇佑,一直想找机会报答娘娘,如今,总算能为娘娘尽一些绵薄之力,臣妾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