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再瞟到姚钧身上,门口安静得可怕,可谓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双双僵持不下之际,老爸就先开口:「同学你好,谢谢你昨天照顾文嫻的。」
他露出的微笑却让人不寒而慄,看来妈妈已经跟他交代过了。
而姚钧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很自然地点头。
「叔叔好,不会,身为文嫻的朋友,适时关心她也是应该的。」
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火药味?
所幸这两人也只是简单寒暄两句,姚钧便说自己先回去,不打扰了。
姚钧戴上安全帽前看了我一眼,小声地说:「真有事一定要传讯息给我啊。」
我点头,他发动机车,又停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只丢下一句很轻的。
「别硬撑。」
电动车驶出坡道,一转弯就消失在路的尽头了。
我跟老爸一起入门,当门关上后,先前装出来的体面瞬间都瓦解,老爸的肩膀也垮了一点,刚才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放掉。
客厅比我想像中乾净,墙上原本贴满的奖状空了一大片,地板也没有昨晚的残馀,玻璃碎片与纸屑全都被收得乾乾净净,好似那场风暴只是我的幻觉。
老爸松开领带后,他看着我,既不问昨晚的细节,也没有指责我一人跑出去,一点都不像话。
他只说:「文嫻,今天晚餐我们得自己解决了。」
我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话问:「妈今天不回来了吗?」
他沉默半秒,才说:「她去医院了。」
胸口猛然一紧,像被谁捏住了似的。
「又去看哥哥?」
「嗯。」
他把公事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伸手揉了揉眉心,「她早上起来就出门了。」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我昨晚那些狂言都还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老爸像是看懂我的纠结,先开口:「听妈妈说,你昨晚很生气。」
何止生气,我还逃家了。
虽然一天便宣告失败。
而他又说:「你妈也是。」
但这句话就说得有点好笑了,我跟妈妈的状况能比吗?
妈妈愤怒起来,几乎是六亲不认,化身成一把锐利的刀,朝着外面不停地挥,看起来颇具杀伤力,终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但我呢?就只能将那把刀硬狠狠地往身上一刺,憋着一口血吐不出来,但五脏六腑都碎得差不多。
我苦笑了一番,又转述了昨晚的状况。
「她觉得吕子齐是兇手。」
老爸的表情也微微僵住,这句话他肯定也听过,只是不愿意去触碰。
他良久才说:「你妈也不是这个意思。」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禁问他:「所以爸你也是站在妈那边的吗?」
他却说:「如果还来得及的话,我更想站在你哥那边。」
老爸说到这个份上,我竟然无从反驳,是啊,我当时对哥哥的状况更是丝毫不知。
「你妈妈怪我太软弱,怪你哥太倔强,更怪那个男生带坏你哥。」他顿了顿,「其实她怪谁都好,只要能怪到某个人身上,就不用承认⋯⋯我们什么都救不了。」
那句「救不了」又让我眼眶一酸,我咬着牙,硬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那现在怎么办?」
老爸望向通往我跟哥哥房间的走廊,也像在看一条毫无尽头的路。
「先吃饭。」他说:「先把日子过下去,才有力气谈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又补一句:「你如果不想待在家,我们就出去吃,有想吃的都可以跟爸爸说。」
「都好,」我说完又怕他觉得我敷衍,补了一句,「不用太贵,简单吃过就好。」
他点点头,转而又问:「那就去巷口那家麵店,好吗?」
不过是问顿晚餐的下落,这时的他语气又格外小心翼翼了。
「当然好。」
我们出门时,风仍透着凉意,庭院那棵樱花树真的冒了新芽脆弱却倔强。
我看着那新芽,第一次觉得——
也许回家,不一定只是回到战场。
哪怕是荒芜之地,也有萌芽的可能性。
解决完晚餐后,回家也不见妈妈的踪影,我传了个讯息告诉她:「我回家了。」
过了许久,也只得到已读的标示,眼看时间也晚了,我洗漱完就躺回床上,霎时间迎来一阵久违的熟悉感,果然还是自己的狗窝舒服,不过少了煤炭的温热倒有点想念。
许是这两天紧绷的神经逐渐舒缓,我很快地坠入梦乡,而门外传来细小的声响,本想起身迎接妈妈,却已经坠入梦乡无法脱身。
再次睁眼已是隔日一早,我下了床奔出房外,只见桌上仍是摆着一份早餐,而妈妈早不见踪影。
不过老爸也开门探头,与我道了声:「早安。」
「原来爸没有回去租屋处睡啊?」
自从哥哥的事情之后,老爸就在医院附近也租了个小套房,说是能就近照顾,但实际上是为了逃避日渐沉重的气氛。
所以当我尚且还有些迷糊,脱口问了这句话时,老爸也露出了一丝尷尬。
「其实爸有考虑退掉搬回来住了。」
「喔?」
只见他略显羞赧地回:「一家人总是不好这样各自住吧?」
听这话时,我顿时都醒了。
这个家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墙上少了奖状,走廊还是一样长,哥哥的房门依旧紧闭着,但那句「搬回来住」,却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水里,让原本平静的表面出现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点了点头。
「嗯。」
儘管我们都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彼此,但至少有人愿意回来,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回到学校后,日子又被课表重新切割,讲义、考卷、笔记,还有那叠永远画不完的答案卡,像流水一样把人往前推着。
而姚钧仍坐在我旁边,他只随口地问:「应该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