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芙:“您误会了, 我只是有一些唏嘘。”
柳余琴是过来人, 早就对人性的千姿百态见怪不怪, “倒也不必羞于承认, 因为谁摊上都如此,说‘不’的是伪君子。”
程芙:“……?”
姨母这是在骂她吗?
“方才她们用了‘丰神俊朗’四个字。”柳余琴问, “毅王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还行。”
“那就是真的俊美。”
“……”程芙嘴角抽了抽。
“优秀的外貌,顶峰的家世, 手握重权与财富, 关键他还如此年轻,只要他肯矮下身段伏低做小,世间又有几人能抵抗?就如男人抵抗不住艳冠群芳的贵女。”
柳余琴继续道:“且他多番讨好你, 让你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他围着你转。而今骤然得知他也会同样围着别人,落差这不就自然而然来了?你唏嘘也好失落也罢,实乃人之常情。”
程芙:“您不觉得我没出息?”
柳余琴笑了,“怎就没出息了?一没被他驯化,二没高看他,我都要佩服死你了,换成我, 我可能就认了。”
她说完叹了口气。前面可能会不服, 一听有王妃可以当,她铁定举白旗投降。
程芙也叹了口气,与姨母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柳余琴:“现在心里可有发酸发疼的症状?”
听此一问,程芙敛神感受了下, 摇摇头,“不疼也不酸,只是略有些茫然。”
柳余琴点了点头,“看来的确是‘习惯’二字作祟,问题不大,试着打开心胸,接受人性。世上姹紫嫣红,没有人非你不可,他钟爱你这朵不逊的茶花,也不妨碍欣赏多情的芍药。”
柳余琴:“记住了姑娘,男人喜欢你是真的,同时喜欢好几个也是真的,唯有非你不可是假的。”
一席话通透又朴实,把程芙说得豁然开朗,腮红颊涩,承认道:“我果然还是做作了些,方才其实是失落、失望、唏嘘,五味杂陈。”
毕竟被他占了大便宜,又被他塞了一耳朵甜言蜜语,结果他转头就去撩拨别的女人了,程芙再如何看不上他也会莫名意难平,感觉自己被愚弄了。
此刻倒是真想通了,话题便也就此揭过,她叫来店小二,与姨母翻着菜单,点了好些二人爱吃的,又打包了六盒点心,以谢刘氏打发骡车接她们回家。
柳余琴也饿了,与外甥女痛痛快快吃喝一顿,慰藉劳苦多日的身子骨。
接下来的日子还要准备觐见皇后娘娘,相看牙行介绍的三家铺面,再然后正式成为太医署女医员,林林总总,大大小小的事情,数不胜数,够她们忙得脚不沾地了。
尘世诡谲,人心复杂,姨甥二人相互扶持,认真过日子。
程芙渐渐把崔令瞻抛诸脑后,连同往事一起尘封了。
她与他此后一个进太医署脚踏实地、步步高升;一个回燕阳喜结连理、生儿育女。
如此孽缘,最终以皆大欢喜的方式结束,于程芙来说也算是一种别样的幸运了。
……
中秋已过多日,崔逞乾从忿忿不平渐渐变得郁郁寡欢,那副丧眉搭眼的模样,景暄帝很难假装视而不见。
这孩子有些小聪明,做个守成之君问题不大,却有一条不太妙,怕也是他致命的缺点——急功近利。
这样的人眼光不长远且缺乏耐心,但他的仁善孝顺又弥补了这些不足,使得他听得进谏言,用得了身边的文臣武将。
至于这份仁善孝顺有几分纯粹,景暄帝自不会认真计较,他眯眸淡笑,世上哪来那么多赤子之心,能演好赤子之心,肯花心思讨好他,且也确实把事情做得令他满意,就可以了。
“老九,你是不是觉得朕有失公允,偏心阿诺?”他问。
崔逞乾大惊,忙忙推案走到殿中央,撩衣跪地叩首,“儿臣不敢。”
景暄帝牵袖接过贴身太监递来的热茶,吹一吹,小口饮啜,这是他的特殊癖好,喜欢偏烫一些的茶水,也只有魏大伴才能拿捏如此熨帖的水温。
“大伴近来身子骨如何?”仿佛忘了地上的太子,景暄帝温声询问服侍自己几十年的大伴。
魏宪的头发全白了,生了双细长眼,小鼻子小嘴,此刻一张圆脸笑起来愈发显得喜气,慈眉善目的,弓着腰笑吟吟回:“劳皇上记挂,亲自指派了太医署之首孟御医登门问诊,奴才的贱骨头当时就恢复了三成,再一见到孟御医又恢复了三成,剩下的四成连喝两碗汤药便全好了,感觉自己都能像小时候那样,背着您到处撒欢呢。”
这番话把年近七旬的老皇帝说得眼眶发热,心窝子滚烫,“朕富有四海,什么年轻力壮的禁卫没有,哪里需要你背着。”
魏宪抄着两只手,“奴才心甘情愿。”
崔逞乾不敢抬头,也不敢继续狡辩,只能丧丧地垂着脑袋,静静地听父皇喝茶的细微声响,与魏大珰闲聊的笑声。
终于,景暄帝喝完了茶,慢悠悠开口道:“还跪着呢,起来。”
原本泥胎木塑似的站班小内侍,听了此言,赶忙上前搀扶太子起身。
崔逞乾悻悻站在原地,依旧低着脑袋。
“不要总是盯着阿诺,他好歹是个亲王,不娶国公府的嫡女为妃,难道娶个庶女?丢了亲王的脸面,你这个太子叔父脸上就能有光?”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了,崔逞乾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呐呐无言。
景暄帝:“是你执意要立肖家嫡女肖玉质为妃,那便不能以吴氏嫡女为妾,否则将来后患无穷。”似又想起什么,他皱起了眉,“回去好生相待吴良娣,切莫亏待了,她虽是庶女却也是名门闺秀,嫁与你为妾,不丢分。”
崔逞乾肝胆俱裂,万没想到后院这点事竟传到了父皇耳中,立刻又跪了下去,“儿臣知罪,父皇教训的是,此番是儿臣不知轻重,草率行事了。”
他贪图肖家家世,又觊觎国公府汀小姐的娇姿艳质,左右权衡了一年终于立肖家嫡女为太子妃,正在筹谋手段强娶汀小姐之际,被崔令瞻横插一杠,怎能甘心。
纵使一切都是父皇的主意,崔逞乾也无法原谅崔令瞻,反倒把对他的恨意又添了一笔“夺妻之恨”。
这股切齿入骨的恨意全然不输崔令瞻对凌云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