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花雨落(7)
惠安村的夜空,被景泊舟那道霸道无匹的剑阵结界切割成了一块死寂的琉璃。没有星光,没有虫鸣,甚至连原本夜风中裹挟的草木清香,都被一种令人作呕的、宛如腐肉与朽木混合的土腥味所取代。
这股味道,正是地底“借寿阵”开始全速运转的标志。
滕少游拢着那件厚重的白狐裘,步履蹒跚地走在青石板铺就的村道上。他每走一步,都要极其做作地喘上一大口气,仿佛那不是在走路,而是在刀尖上蹚血。
实际上,他那双隐在狐裘下的眼睛,正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
肉眼凡胎看不见,但在他这具曾经登顶修真界巅峰的仙人躯体眼中,整个惠安村的地面正如同沸腾的沼泽。一丝丝、一缕缕暗紫色的煞气,正顺着地脉的纹理,如同无数条贪婪的毒蛇,缓缓向上渗透。这些煞气悄无声息地钻进两旁紧闭的农户家中,缠绕在熟睡村民的口鼻之间,一丝丝地剥离着他们微弱的生机与寿元。
“真是粗糙至极的阵法。”韩清晏在心底冷嗤了一声。
在他看来,这布阵之人不仅修为低劣,连阵法的基础推演都学得一塌糊涂。这阵法虽然能吸人寿命,但中途溢散的死气太多,转换率低得可怜,吸走十年的凡人寿命,能真正转化到施阵者身上的,恐怕还不足半年。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低端把戏,若是放在五百年前的浮云宗,连外门洒扫的杂役弟子都不屑去学。
但在景泊舟眼皮子底下,滕少游只能做出一副被冻得瑟瑟发抖、对危险毫无察觉的废物模样。
“咳咳咳……宗主……”滕少游停下脚步,扶着旁边斑驳的土墙,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这村子里静得可怕,连声狗吠都没有,属下觉得……咳咳……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从长计议?”
走在前方不足三丈远的景泊舟连步子都没有停顿一下,他负手前行,玄色的背影在暗紫色的阵法幽光映射下,宛如一尊巡视地狱的杀神。
“从长计议?”景泊舟冷冷的声音随着夜风飘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滕少游,你若是怕黑,不如现在就自己抹了脖子,本座倒是可以大发慈悲,直接送你去个没有黑夜的地方。”
滕少游嘴角猛地一抽。这疯狗,三句话离不开要他的命。
他暗暗翻了个白眼,刚想再挤出几滴委屈的眼泪来恶心恶心对方,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前方一条幽暗的窄巷里,一道极其轻盈的黑影。
那黑影身形娇小,动作虽然有些生涩,却极其规律。她每走一步,似乎都在刻意避开地砖缝隙中渗出的紫色煞气。在这个被结界封死、满地杀机、村民们都躲在被窝里等死的惠安村里,居然还有一个活人敢在半夜出来瞎晃悠?
滕少游眼睫微动。他当然认出了那是谁——白天那个叫苏善善的村姑。
麻烦。天大的麻烦。
韩清晏平生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像景泊舟这样,为了个执念能追杀他五百年、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的疯子;另一种,就是那种明明弱小如蝼蚁,却非要为了所谓的苍生大义、为了救人而飞蛾扑火的蠢货。
前者让他随时有掉马丧命的风险,后者则会给他原本可以安稳躺平的生活带来无穷无尽的变数和工作量。
他现在只想把眼睛蒙上,当做没看见。
然而,前方那尊杀神可是渡劫期的大能。自己能察觉到的动静,景泊舟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滕少游抬起头,偷偷瞄了一眼景泊舟的背影。只见景泊舟依旧不急不缓地走着,仿佛对那道黑影视若无睹,但滕少游分明感觉到,周遭空气中的温度骤然又下降了几分,一股若有若无的神识已经牢牢锁定了那条窄巷。
景泊舟在试探他。或者说,景泊舟是故意留着这个变数,想看看他滕少游会作何反应。如果他装作没看见,景泊舟定会借题发挥,治他个“失察”之罪;如果他出手去追,一旦动用了超乎金丹期修士的灵力,那就正中这疯狗的下怀。
“真是步步杀机啊。”滕少游在心底叹了口气,随即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哎哟!”
一声夸张的惨叫划破了夜空的死寂。
只见滕少游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如同一个失去平衡的面口袋,以极其惨烈、毫无形象可言的姿势,直挺挺地朝着那条窄巷的入口扑了过去。
在即将脸着地的瞬间,他“手忙脚乱”地挥舞着双臂,极其自然地避开了一缕即将触碰到他的暗紫色煞气,然后一头撞进了一堆堆放在巷口的废弃竹筐里。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寂静的村中显得尤为刺耳。
景泊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在竹筐堆里扑腾的白狐裘,深邃的眼底掠过一抹极其危险的寒芒。
“装疯卖傻。”景泊舟冷哼一声,却并没有立刻上前。他双手抱臂,显然是打算看一场好戏。
而此时,藏在巷子深处的苏善善已经被这巨大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发黄的玉佩,正犹豫着要不要逃跑,却借着微弱的星光,看清了从竹筐里艰难爬起来的那张俊秀而惨白的脸。
“滕、滕先生?!”苏善善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与狂喜。
滕少游头上还顶着半片烂竹叶,他揉着被撞疼的膝盖,装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倒吸着凉气看过去:“咳咳……苏、苏姑娘?大半夜的,你一个姑娘家不躲在屋里,跑出来作甚?若不是我刚才被石头绊了一跤,险些要把你当成妖邪了!”
苏善善见他虽然狼狈,但确实是个活生生的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她顾不上男女大防,快步冲上前,一把抓住了滕少游的衣袖,将他拼命往巷子深处的阴影里拖。
“先生快小声些!”苏善善的声音都在发颤,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然,“千万别惊动了那些煞气!”
滕少游被迫跟着她往里退了两步,心里却在冷笑。惊动煞气?这劣质阵法里的煞气连他的一根腿毛都伤不到。他现在更担心的是外面那个正散发着冷气的大魔王。
两人躲在了一处破旧的磨盘后。
苏善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她借着微弱的光线,死死盯着滕少游的眼睛,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那个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先生,白天人多眼杂,又当着那位……那位仙长的面,我不敢多言。”苏善善咬着牙,眼眶里泛起了一层水雾,“但我知道,先生虽然表面上是个教书匠,但您身上有一股非常纯正、令人安心的清气。您和那位动辄要杀人的仙长不一样,您一定也是修真者,对不对?”
滕少游面露苦笑,心中却是一万头神兽呼啸而过。
清气?那不过是他为了掩盖真实修为,刻意用浮云宗最基础的入门心法伪装出来的一丝灵力波动罢了。至于和景泊舟不一样?那倒是真的。景泊舟杀人好歹还拔剑,他当年杀人,只需拨动一根琴弦,连血都不会溅到自己身上。
“苏姑娘,你太高看我了。”滕少游咳嗽了两声,虚弱地靠在磨盘上,“我不过是早年间机缘巧合,学过几天吐纳之法的粗浅修士,堪堪结了个金丹,体虚气弱,连这村口的结界都破不开。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应当去求外面那位宗主,他可是修真界第一人。”
“不能求他!”苏善善猛地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那位仙长虽然厉害,但他看我们惠安村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地上的蝼蚁!他白天降下结界,根本不是为了保护我们,而是要把我们和那布阵的妖邪关在一起斗蛊啊!若他真的慈悲,直接一剑劈了那阵眼便是,何苦要让我们在此等死!”
呦,这小丫头倒是通透。
滕少游在心里对苏善善的评价拔高了那么一丝丝。能看穿景泊舟那伪善皮囊下冷酷无情的本质,这村姑的脑子至少比修真界那一帮瞎了眼的掌门长老要好使。
“你既知如此,又为何半夜跑出来寻死?”滕少游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叹息道,“外面那些紫色的雾气,可是吸人寿元的邪物。你一个凡人……”
“我不是普通的凡人!”苏善善急切地打断了他。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将手里那块发黄的半圆玉佩递到了滕少游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