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花雨落(11)
万丈高空之上,罡风如刀。
景泊舟的破天剑化作一艘通体玄黑的巨舟,劈开层层叠叠的云海,以一种极其霸道、撕裂虚空的姿态,朝着千万里之外的浮云宗疾驰。
修真界中,高阶大能御剑带人,通常都会在剑身周围撑起一道灵力护罩,将刺骨的罡风与低迷的寒气隔绝在外。毕竟不是每个修士都有着渡劫期那般强悍的肉身。
但景泊舟没有。
他负手立于剑首,任凭狂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袂。那些足以将普通金丹修士肌肤割裂的高空罡风,在触碰到他周身三尺的范围时,便会被他体内自然外溢的恐怖剑气绞得粉碎。
然而,对于被他像扔麻袋一样扔在剑尾的滕少游来说,这却是一场漫长而残忍的凌迟。
“咳……咳咳咳……”
滕少游蜷缩在冰冷的剑脊上,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那件原本雪白名贵的狐裘,此刻早已成了一堆沾满黑泥与毒血的破布条,根本抵御不了万丈高空的极寒。
冷。
彻骨的冷。
高空的寒气顺着他破烂的衣衫,如无数根冰针般疯狂地往他骨头缝里钻。他左肩上那五个被唐远山抓出的血窟窿,虽然被景泊舟用灵力强行封住了穴道,但残留的毒血在极寒的刺激下,竟然开始在经脉中逆流,带来一阵阵宛如万蚁噬骨般的剧痛。
如果滕少游真的只是一个靠吃药堆上金丹期的废柴书生,在这种极端恶劣的折磨下,不出半个时辰,他就会被冻成一具僵硬的冰尸。
但他是韩清晏。
在蜷缩的躯壳之下,韩清晏那颗冷酷而精密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他一边在心里把景泊舟的祖宗十八代(如果他有的话)翻来覆去地问候了一百遍,一边极其熟练地操控着这具身体的生理反应。他主动压低了心跳的频率,让血液流动变得极其缓慢,以此来减少热量的流失;同时,他逼迫自己出了一身虚汗,让冷汗在额头上结成细碎的冰碴子,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凄惨、更加濒临死亡。
“真是一条记仇的疯狗。”韩清晏在心里冷嗤。
他太清楚景泊舟在干什么了。这根本不是赶路,这分明就是一场残酷的刑讯逼供。景泊舟在试探他的底线,在逼迫他动用属于“遥云仙君”的浑厚灵力来御寒疗伤。只要他的身体周围出现一丝一毫超越金丹期的灵气波动,哪怕只是为了护住心脉,站在剑首的那个男人就会立刻转过身,用破天剑斩下他的头颅,以此来印证那个疯狂的猜想。
所以,他绝不能动用灵力。
不仅不能用,他还要把一个贪生怕死、毫无骨气的废物形象,演到深入骨髓。
“宗、宗主……”
滕少游颤抖着伸出沾满干涸血迹的右手,指尖死死抠住飞剑边缘的玄铁,试图将自己的身体往前挪动半寸,好躲避那如刀割般的寒风。他的声音已经被冻得嘶哑破裂,带着浓浓的哭腔和祈求:“求您……咳咳……赏属下一个避风诀吧……属下的血……都要冻住了……”
风声呼啸,景泊舟仿佛是一尊没有听觉的雕像,连脊背的弧度都没有发生一丝改变。
滕少游暗自咬牙。既然装可怜没用,那就只能下猛药了。
他索性放弃了挪动,身体极其夸张地抽搐了两下,然后脑袋一歪,“咚”的一声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剑脊上。他翻起了白眼,呼吸气若游丝,仿佛真的已经因为伤重和极寒而陷入了深度的昏死状态。
“演够了吗?”
就在滕少游的额头即将磕破皮的那一瞬间,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穿透了狂风的呼啸,清晰地砸在了他的耳膜上。
滕少游的心脏猛地一漏跳。
他没有睁开眼,依然保持着“昏死”的姿态,但全身的肌肉却在一瞬间极其隐秘地紧绷了起来。
不知何时,景泊舟已经从剑首走到了他的面前。
高大的阴影将滕少游完全笼罩。景泊舟缓缓蹲下身,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不带一丝温度的杀意,轻轻捏住了滕少游的后颈皮。
就像是在拎一只垂死的耗子。
景泊舟没有用力,但那股渡劫期大能的恐怖威压,却顺着指尖,一丝一缕地渗入滕少游的经脉之中,犹如实质般的刀锋,悬在他的神魂之上。
“滕少游,你确实很聪明。”景泊舟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但听在韩清晏耳朵里,却比九幽地狱的催命符还要惊悚,“你用五道穿骨之伤,换了本座出剑救你。你用这副烂泥一样的做派,试图掩盖你在阵法中的从容。你以为,你真的能瞒天过海?”
滕少游的眼皮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如果在渡劫期大能的灵力探查下还要强行装死,那才是最大的破绽。
他极其艰难地、慢吞吞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因为极寒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瞬间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那是纯粹的生理性疼痛与极度恐惧交织而成的眼泪。
“宗……宗主……”滕少游的牙齿在疯狂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属下……咳咳……属下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属下快死了……”
“听不懂?”景泊舟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却满是嘲弄与森寒。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将滕少游的头强行抬了起来,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那本座就让你听得懂。”景泊舟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惠安村中,面对十几个受片安控制、力大无穷的狂暴傀儡。你一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废物,是如何每一次都能以毫厘之差,躲过那些致命劈砍的?”
景泊舟的脸庞猛地逼近,两人的呼吸几乎交融在一起。但他呼出的气息,却比这万丈高空的罡风还要冰冷。
“那套步法,看似连滚带爬、丑陋不堪,但每一步的落点,都极其精准地踩在了阵法的生门之上。滕少游,你告诉本座,你是在哪里偷学了浮云宗开派祖师的绝学——‘浮云步’的?!”
最后三个字,景泊舟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几乎要将人撕碎的暴戾!
浮云步。
那是韩清晏当年随手创出的步伐,却因为其超脱凡尘的轻灵与对阵法的绝对克制,成为了浮云宗的无上秘法,非亲传弟子不可学。
韩清晏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被这头嗅觉敏锐的疯狗看出来了。自己当时为了不暴露实力又要保命,只能强行把那套飘逸的步法走成狗吃屎的模样。本以为能借着夜色和混乱糊弄过去,没想到景泊舟的眼睛毒到了这种地步。
不过,这也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咸鱼的千层套路,核心就在于——永远不要试图去反驳一个偏执狂,你要顺着他的怀疑,给他一个无懈可击的、但又极其窝囊的理由。
“浮……浮云步?!”
滕少游的瞳孔猛地放大,脸上露出了极其震惊、甚至可以说是茫然的表情。他似乎连后颈的剧痛都忘记了,结结巴巴地喊道:“宗主!您在说什么啊!属下、属下怎么可能偷学祖师的绝学!”
他挣扎着想要往后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看上去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昨晚……昨晚属下是真的被吓破了胆啊!”滕少游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在风中破碎不堪,“属下当时满脑子都是怎么逃命!左边一斧头过来,属下腿一软就跪下去了;右边一锄头下来,属下脚底一滑就摔进泥坑里了!哪里是什么绝学!那是狗急跳墙、连滚带爬啊!”
景泊舟的眼神冷得可怕,手指上的力道再次加重,几乎要捏碎他的颈骨:“你还敢狡辩?那种极致的巧合,绝不可能是运气!”
“宗主明鉴啊!”滕少游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不仅没有反抗,反而顺势一把抱住了景泊舟的手臂,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属下虽然是个废物,但属下惜命啊!属下平时在三真殿,别的没干,就喜欢去藏书阁翻看那些残卷!属下记得……记得藏书阁第三层,有一本破损的《阵法基础与逃生一百零八式》!”
滕少游喘着粗气,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差生强行解释自己为什么蒙对了答案”的急切与心虚。
“属下……咳咳……属下当时在阵法里,只是隐约记得书上说,遇到煞气要顺着气流的缝隙跑!属下根本不会什么浮云步,属下只是……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顺着那些傀儡攻击的死角乱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