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浮云遮(2)
凌云峰的雪,下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滕少游在那张光秃秃、硬邦邦的寒玉石床上,足足昏睡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没有任何人踏入偏殿半步。没有送饭的杂役,没有端药的童子,甚至连炭盆都没人来生一个。对于一个刚刚身中邪毒、灵力溃散的金丹期修士来说,这种待遇和直接拉去乱葬岗埋了没有任何区别。
但韩清晏却睡得极其安稳。
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极其微弱的阳光穿透窗户缝隙,打在滕少游那张苍白的脸上时,他极其不情愿地动了动眼皮,慢吞吞地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极其隐秘地探查了一下自己的这具凡人躯壳。
左肩上的五个血窟窿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经脉中那些肆虐的黑紫毒气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精纯、霸道,却又在极力收敛着锋芒的浑厚灵力。
那是渡劫期大能的本源灵力。
“啧,这免费的人形丹药,效果倒是比三真殿那些极品聚灵丹还要好上三分。”
韩清晏在心底极其恶劣地评价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冷笑。
那天夜里,景泊舟虽然恨不得掐死他,但在最后关头,终究还是没能压抑住心底那股别扭的占有欲,不仅用本源灵力替他强行逼出了唐远山的剧毒,还顺道替他梳理了一遍那条因为“吃药太多”而千疮百孔的废柴经脉。
可以说,滕少游现在除了表面上看着还有些失血过多的虚弱外,内里不仅没事,甚至比去惠安村之前还要强健了几分。
但这光秃秃的寒玉石床实在是太硬了。
韩清晏平生最受不了的委屈,除了被人打扰睡觉,就是睡得不舒服。
他确信此刻景泊舟的神识并没有死死锁定在这间偏殿里——毕竟就算是渡劫期大能,也是一宗之主,不可能十二个时辰什么正事都不干,就盯着一个“重伤垂死”的废物看。
滕少游极其轻巧地从寒玉石床上坐了起来,伸手在腰间的储物袋上轻轻一抹。
光芒微闪,一床极其厚实、用极品云海雪狐皮缝制的软垫,外加一床散发着淡淡安神香的冰蚕丝被,瞬间出现在了冷硬的石床上。
这可是他当年在三真殿当“土皇帝”时,搜刮来的顶级享受。
韩清晏心安理得地将狐皮软垫铺好,把自己那件破烂不堪的血衣一脱,极其舒服地钻进了冰蚕丝被里,将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喟叹。
“这才叫人过的日子嘛。管他什么试探不试探,先补个回笼觉再说。”
只要他不动用仙人本源去修炼,仅仅是从储物袋里拿个被子这种微末的灵力波动,在凌云峰这种灵气极其狂暴的地方,根本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韩清晏闭上眼睛,打算一觉睡到天荒地老。
然而,老天爷(或者说景泊舟)显然不打算让他如愿。
就在他刚刚睡了一个极其香甜的回笼觉,日上三竿之际——
“轰——!”
偏殿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一股极其狂暴的剑气直接轰成了齑粉!木屑夹杂着凌云峰上刺骨的冰雪,如同暗器般疯狂地灌入了室内。
“三息之内,滚到主殿来。”
景泊舟那冷酷至极、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如同九幽地狱的催命符,毫无预兆地在滕少游的耳畔炸响。
熟睡中的韩清晏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掠过一抹极其森冷的暴躁与不耐烦。
“这死疯狗!有完没完!”
他在心里把景泊舟从头到脚痛骂了一顿,但身体的动作却快得令人发指。
只用了一息时间,那床极其惹眼的云海雪狐皮软垫和冰蚕丝被就被他重新塞回了储物袋;第二息,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了一件极其单薄、甚至洗得有些发白的外衫披在身上,极其熟练地将自己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揉得一团糟;第三息,他极其精准地在一处完好的经脉上逼出了一丝暗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当第三息结束时,那个刚刚还在狐皮软垫上睡得极其惬意的咸鱼,已经变成了一个连站都站不稳、浑身散发着濒死气息的病弱废物。
“咳咳咳……咳咳……”
滕少游扶着门框,发出一阵连心肺都要咳出来的剧烈喘息。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积雪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凌云峰主殿挪去。
短短几十丈的距离,他走得极其艰难,仿佛每走一步都在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当他终于跨过主殿那高高的玄铁门槛时,滕少游“扑通”一声,极其虚弱、极其没有尊严地跌跪在了冰冷的大殿中央。
大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不仅仅是高高坐在宗主王座上的景泊舟在,浮云宗的其他三位位高权重的长老——大长老、二长老和四长老,竟然也全都齐聚于此。
这三位长老都是元婴期的老怪,平时除了宗门大典,极少同时露面。此刻,他们正向宗主汇报着惠安村事件的善后处理,以及近期修真界的一些动荡。
看到如同烂泥般跌进来的滕少游,三位长老的神色各异。
二长老是个脾气火爆的剑修,看到滕少游这副软骨头的模样,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而大长老和四长老则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毕竟,滕少游这副脸色惨白、左肩还缠着渗血绷带的凄惨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他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宗、宗主……咳咳……三位师叔……属下来迟了,求宗主降罪……”
滕少游趴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整个人瑟瑟发抖,像是一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小鸡仔。
王座之上,景泊舟一身玄黑色的繁复长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滕少游。
他那双深邃冷酷的眼眸中,没有因为滕少游的虚弱而生出半分怜悯,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施虐般的冰冷光芒。
“醒得倒是时候。”景泊舟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本座还以为,三长老这娇贵的骨头,要在凌云峰的偏殿里直接冻死过去。”
滕少游的身体猛地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多谢宗主……咳咳……多谢宗主当日赐药救命之恩,属下贱命一条,怎么敢弄脏了宗主的地方……”
他这副卑躬屈膝、感恩戴德的窝囊样,让一旁的二长老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滕少游,你身为浮云宗三长老,下山查案不仅毫无建树,还被一个筑基期的散修邪道打成这副德行!我浮云宗的脸面,简直都被你丢尽了!”二长老声如洪钟,震得滕少游耳膜嗡嗡作响。
滕少游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老东西,你一个元婴期站着说话不腰疼。换做是你被十几只受“片安”控制的狂暴傀儡围攻,加上一个躲在暗处的邪修偷袭,你那把破剑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但面上,滕少游却哭丧着脸,极其委屈地辩解道:“二师叔教训得是……属下知错……属下本就灵根低劣,这金丹也是全靠云善师父当年的丹药堆上去的……那邪修狡诈无比,属下实在是……是有心无力啊!”
他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无能归咎于了“天生废柴”和“全靠师父”,甚至还巧妙地搬出了云善真人这座大山。云善真人对景泊舟有恩,在宗门内辈分极高,大长老和四长老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好了,老二,少游他本就不擅斗法,此番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大长老叹了口气,转向景泊舟,拱手道,“宗主,少游虽然失察,但也算受了重伤。既然惠安村的邪修已经伏诛,不如就让他回三真殿继续静养吧?这凌云峰苦寒,他的身体怕是熬不住。”
大长老是个厚道人,看着滕少游这副快要断气的样子,终究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滕少游心中暗喜,心说大长老真是个大好人,只要景泊舟点个头,他马上就能滚回自己温暖舒适的狗窝里继续躺平了。
然而,景泊舟却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地从座位上走了下来。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的黑色海啸,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大长老、二长老和四长老同时脸色巨变,在这股属于渡劫期大能的绝对力量面前,即便是元婴期的他们,也被压得呼吸困难,不得不悄悄运转灵力抵抗。
而处于威压最中心的滕少游,遭遇的可就不是“呼吸困难”那么简单了。
“扑通!”
滕少游原本就单薄的身体,被这股恐怖的威压直接死死地压在了冰冷的玄铁地面上。他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碾成肉泥。
“噗——!”
为了让这出苦肉计更加逼真,韩清晏极其熟练地在自己体内制造了一场微型的灵力冲突,一口极其鲜艳、温热的鲜血,直接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染红了景泊舟脚前那块漆黑的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