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浮云遮(7)
江南的天幕,阴沉得仿佛要在下一刻坠落下来,将这片曾经富甲一方、仙气缭绕的土地彻底碾碎。
没有风,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在这片被称为“林家堡”的广袤废墟之上,往日里引以为傲的白墙青瓦早已化作了漆黑的焦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这股气味与修真者特有的灵力燃烧后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宛如幽冥地狱般的陈腐恶臭。残垣断壁之间,依稀可见那些曾经被视为无价之宝的百年灵植,如今只剩下一截截碳化的黑木。而那座由阵法宗师耗费数十年心血布下的护山大阵,此刻也已支离破碎,只在阴沉的天光下,偶尔闪烁出一两道微弱且绝望的符文荧光。
黑玉打造而成的沉香车辇,在四匹踏云灵马的拖曳下,极其缓慢地停在了林家堡那座被拦腰斩断的白玉石坊前。车轮碾过地上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泥,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
“到了。”
景泊舟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冷得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
他率先掀开车帘,从那奢靡温暖的车厢中跨了出去。那一身玄青色的长衫,在一片灰白与焦黑交织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眼,宛如一尊降临在死地上的修罗杀神。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那双深渊般阴鸷的眼眸,死死地钉在了前方不远处的一面倒塌的巨大影壁上。
在那里,赫然刻着一个足有数丈见方的巨大血色文字。
那是用极其精纯、却又透着股疯狂邪气的剑意生生在坚硬的青金石上剜出来的。即便距离屠门已经过去了数日,那残留在字迹笔画间的怨毒剑意,依旧锋利得能够刺痛寻常修士的眼球。
那是一个“韩”字。
而在那个巨大的“韩”字旁边,还淋漓尽致地留着一行透着无穷嘲弄与挑衅的小字:
【五百年债,今日始还。——燕青寒。】
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景泊舟周身的气压陡然降至了绝对的冰点。他背负的破天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滔天怒火与心底那一丝极其隐秘的战栗,竟在剑鞘中发出了一阵阵不安且高亢的低鸣。
“滕侍从。”景泊舟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开口,声音仿佛是在喉咙里磨碎了冰渣,“还不滚下来,看看你‘亲手’造就的杰作。”
车帘微动,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极其艰难地扶住了黑玉车门。
韩清晏——这位依旧披着“滕少游”那副破败皮囊的遥云仙君,在车厢内经历了一场极其荒唐且残酷的“取暖”后,此刻的身体状况已经差到了极点。那枚“锁神丹”的药力,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痛、疲惫,以及方才被景泊舟粗暴对待后留下的每一寸酸楚,都放大了整整一百倍。
寒风在车帘掀开的瞬间倒灌而入,韩清晏单薄的身子猛地瑟缩了一下,他立刻用那件宽大得有些不合身的黑色大氅将自己裹紧。那大氅是景泊舟的,上面还残留着那只疯狗令人窒息的至阳气息。
他极其缓慢地走下车辇,每一步踩在积雪与灰烬混合的废墟上,都像是在刀尖上起舞。他的脸色比那地上的残雪还要白上几分,连呼吸都细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江南的冷风吹散。
可即便狼狈至此,当他抬起头,看向这片死寂的废墟时,他那挺直的脊背,和那双隐在长睫下的墨色眼眸里,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软弱与恐惧。
林家堡啊……
韩清晏在心底幽幽地叹了口气。多年前,林家老堡主为了护他脱身,曾率领族中三千精锐,在大雪山死战天界星君,最后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如今,这些林家的后人,竟又因为他这个早不在人间的人,惨遭灭门。
他看着满地的尸骸,看着那些被开膛破肚的林家子弟,那颗在六百年前就已经死掉的心,并没有掀起太多的波澜。天道不仁,这世间本就是个巨大的屠宰场,林家人死在五百年前,或是死在五百年后,于这漫长的岁月而言,不过是一捧黄土。
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那个自称“燕青寒”的鬼影子,究竟是哪来的自信,敢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来替他遥云仙君讨债?
韩清晏在一片废墟中寻到了一处还算干净的半截石柱,极其自然地坐了上去。他微微仰起下颚,目光越过满地的断壁残垣,最终落在了那面刻着血字的影壁上。
“看看这字迹,看看这剑意……”景泊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中闪烁着想要将他活剥了的疯狂,“滕少游,是不是觉得,很是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