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云端与泥沼
北境边陲,寒雨连绵。
这是一座夹在修真界与魔域交界处的混乱小城,名为浊水。这里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妖兽腥臭与下水道腐烂的酸味。
泥泞的暗巷深处,一场关乎生死的搏杀正在死寂中进行。
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绚烂的法诀,只有最原始的、野兽般的撕咬。
一个瘦骨嶙峋的八岁男孩,正死死地将一头体型比他还要大上一圈的癞皮野狗压在及膝深的泥水里。野狗那满是黄牙的腥臭大嘴,狠狠地咬穿了男孩的左臂,尖锐的犬齿甚至在骨头上刮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鲜血混着黑泥汩汩流出。
但男孩没有哭,也没有松手,甚至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来。
他那双像是淬了毒的、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凶狠与疯狂。他任由野狗撕扯自己的手臂,张开嘴,不顾一切地、像一头真正的狼崽子一样,反口死死咬住了野狗的咽喉!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又被冰冷的雨水冲刷下来。
“呜……呃……”
野狗的喉管被男孩硬生生地咬破,发出痛苦漏风的呜咽,挣扎的力道逐渐减弱,最终四肢抽搐了两下,彻底死在了泥水里,温热的狗血染红了男孩脚下的水洼。
男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松开嘴,吐出一口带着狗毛和碎肉的血水。然后,他用那只完好的、沾满泥泞的右手,从野狗身下的污水洼里,极其宝贝地抠出了半个已经发馊、甚至长了绿毛的血馒头。
他太饿了。胃袋里仿佛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那些偶尔路过的底层修士叫他“魔种”,巷子里的老乞丐叫他“小畜生”。
他只知道,如果不吃下这半个馊馒头,他今晚就会像巷口那具长满蛆虫的尸体一样,冻死在这场冰冷的秋雨里。
男孩靠在冰冷刺骨的青石墙上,狼吞虎咽地将那半个馒头连同泥沙一起塞进嘴里。粗糙的食物刮破了本就发炎的喉咙,但他却咀嚼得极其用力,仿佛咽下去的不是残羹冷炙,而是他在这世上活下去的全部筹码。
雨越下越大,无情地冲刷着他单薄破烂的衣衫和手臂上深可见骨的咬痕。
男孩抬起头,透过暗巷上空那狭窄的、灰蒙蒙的缝隙,看向遥远的天际。
偶尔,会有几道璀璨的剑光从云端之上划过,那是高高在上的仙人们在御剑飞行。他们衣袂飘飘,不染纤尘,光芒照亮了黑夜,却从来不会低头看一眼这泥沼里挣扎的蝼蚁。
男孩那双犹如深渊般漆黑的眸子里,没有羡艳,没有自卑。
只有一种如野草般疯长的、最原始的贪婪与掠夺欲。
活下去。
那些高高在上的光太刺眼了,刺得他浑身发疼。总有一天,他要爬上那云端,把那些干净的、发光的东西,统统拽进这泥潭里,踩在脚底下。
与此同时,中州腹地,太一书院。
这里是修真界灵气最为充沛的仙山福地,汇聚了天下最顶尖的世家子弟与修真奇才。此时正值暮春,书院后山的桃花开得正盛,微风拂过,落英缤纷,宛如一场下不完的粉色仙雪。
在一处名为“洗尘亭”的白玉高台上,正围坐着数十名身穿锦绣道袍的世家少年。他们皆是各大宗门的天之骄子,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敬畏、痴迷、甚至是一丝狂热的崇拜,集中在正中央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
他穿着一袭极其繁复却又纤尘不染的月白色长袍,一头乌黑的长发被一顶极其名贵的羊脂玉冠高高束起。少年的五官尚未完全褪去青涩,下颔线还带着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柔和,但那眉眼之间的清冷、高贵与不容亵渎的神性,却已经初具了日后那位“遥云仙君”的绝世风华。
韩清晏。
修真界第一世家、韩家的少主。天生极品冰灵根,更是百年难遇的音修奇才。
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那双白皙修长、宛如顶级玉雕般的手指,正轻轻搭在面前那尾名为“枕霞”的古琴上。
“枕霞”乃是用上古梧桐神木为身,九天玄龙之筋为弦制成的仙器。寻常修士连靠近都会被其威压震伤,但在十六岁的韩清晏手下,它却温顺得如同伏膝的灵宠。
“铮——”
韩清晏的指尖极其随意地拨动了一根琴弦。
只听一声极其空灵、清越的琴音在洗尘亭内荡漾开来。
这琴音中并没有灌注什么狂暴的杀伐灵力,但就在这声音传出的瞬间,极其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漫天飞舞的桃花瓣,仿佛突然被赋予了生命。它们不再随风飘落,而是随着韩清晏指尖音律的起伏,在半空中汇聚成了一条粉色的星河。琴音低回时,花瓣如泣如诉地盘旋;琴音高亢时,花瓣宛如百鸟朝凤,在白玉亭四周翩翩起舞。
甚至连后山林间的一群七彩灵鹤,都停止了振翅,纷纷落在亭外的青松上,闭上眼睛,如痴如醉地聆听着这宛如天籁的仙音。
这便是韩清晏名震中州的音修造诣——“万物共鸣”。
他不拘泥于死板的阵法和攻击,他的琴音,能够直接操控天地间的灵气律动,甚至能轻易地拨动听者的心弦,引发最深层的情感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