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1 / 2)

应钟闻言,不卑不亢地反驳:“掌事大人此言差矣。减免税收并非无例可循,前朝便有因天灾而减免税收的先例。”

税法掌事眼珠一转,笑道:“前朝事毕已久,如果真有道理,还请孟大夫子向我们郡长官分说。我不过一个办事的,长官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不曾接到命令,公子莫要难为我呀。”

应钟少年心性,上前一步前指,怒道:“你便是此事主官。禀报难处、劝说宋公,是你应尽之责!”

税法掌事连退两下,避了半个身子进马车,表情却并无多少畏惧,依然笑道:“公子有话好说,‘主事’实是折煞小人了。小的又怎么能在长官处说得上话。倒是公子这孤身独行,万一出了什么好歹,怎向孟夫子交代。不若我护送公子回孟府。来人,请公子上马车。”

几位手下围上来,要准备“请走”应钟。

应钟一把抽出腰间秀美精致的佩剑,四面一荡,厉声呵斥道:“谁敢碰我!”

税法掌事嘿嘿而笑:“公子说笑了,谁敢动孟夫子的人呢。只是如今逆犯闾子秋的赃物还下落不明,孟府又无视律法,强免税金。小公子最好想清楚,是不是要给大贤人惹这一身腥。”

“你!”应钟一时气急,待要反驳这些不实的诛心之论,又深怕真被拿来做文章,牵连了师父,瓜田李下之嫌终究难消。

何况此番他凭借一腔意气,孤骑单出,行踪也的确没有给师门说得太详细。他在门内年岁尚小,作为“十二律”最末,是被师兄们宠着的那个,总听说外面多么人心险恶,小鬼比阎王还难缠,还觉得不过是危言耸听。如今才体会到,拿一个税法掌事都毫无办法。

一路饿殍遍野,民生哀艰,令应钟垂泪顿足。若非亲眼所见,不知情况已经危急到这个地步,他也不会孤身拦车,直撄其锋。现在想来,自己势单力薄,孤勇有余却无甚后手,被这老狐狸拿捏住借题发挥,该如何是好?

这时,乡民中传来一个清朗温润之声,道:“法虽定,但亦需因时制宜。如今村民们生活困苦,若再强行征税,只怕会激起民变。长官担得起这个责吗?”

税法掌事四下一凌,呵道:“谁!”

但他只看到四周乌压压的乡民,他们面上露出愤怒、仇恨、恐惧、悲伤等情绪,虽不曾开口,但刚才“民变”二字的确令部分青壮年汉子捏住了拳头。

税法掌事有点着急道:“谁在装神弄鬼?给我出来!”

刚才那声音又在另一处响起,却换了个苍老的声线:“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税法掌事所行,妨害社稷清平,已是对圣明不敬。”

乡民们沉默着,一步步靠近了马车。税法掌事命令护卫们准备驱赶,却不敢真正动手。

税法掌事咬牙道:“有种敢说不敢现身!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但刚才先是“民变”,又是“对圣明不敬”,帽子一顶扣得比一顶厉害,令他脊背层冒冷汗。

那声音却又换了个方位:“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税法掌事哪怕当着文通高徒的面,也要倒行逆施,是看低人家不懂舟水之喻、不会北面陈君么?”

应钟从刚才那声音第一次响起时,便眼前一亮,就像迷茫中被指引了光亮方向,这时候已经胸有成竹,默契接上,朗声道:“正是!我虽只是个小小文通弟子,倒也出入京师不受阻碍,哪怕师祖闭关不和你等计较,在下也不惧做那金殿击鼓、面刺臣非的狂徒!”

那声音再度换了个方位响起,竟然是个幽幽的女声:“就不知届时最倒霉的,是您的长官宋望公,还是知情不报、有失察之责的——大人您了。”

税法掌事满头大汗地“噗通”软倒在马车上,虚弱道:“公子饶命……只是这税银亏空……”

最开始的清朗声似乎明白他心中所想,又换了个方位“贴心”指点道:“你想说郡内开支建设、军用防备,都要用到税金?其实,拿不出税金的只是揭不开锅的乡民,拿得出钱来的,大有人在——躲在您马车旁边的罗管家最清楚了,是不是?可别让他溜了,您要给长官的交代可都着落在这上面了呢。”

罗进财试图悄悄溜走,却被乡民堵了回来,摩拳擦掌。

税法掌事有些为难:“可这……”

另一个方位的苍老声音又响起:“刁府那可是我们村远近闻名的‘大善人&#039。早就有赈济捐资之心,您去一探便知。”

税法掌事汗流浃背:“容在下……容在下向长官回禀。”便招呼手下,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乡民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挥着手“欢送”大人的马车队。

应钟长舒一口气,四下张望,抱拳而揖道:“受教了,几位兄台高义!可否现身一见?”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的风声,和风中笑闹的欢呼声。他不住拉着身侧百姓问:“请问刚才说话的是谁?”那些人却都摇头不知。

应钟怅然若失站在原地,风吹起他的“竹韵青云袍”的宽袖长襟。文通的青云袍分为八类,他这身以竹节与竹叶为题中之义,竹子中空外直,象征着君子谦逊正直。

应钟思忖片刻,回头牵了白马,仍挨个向乡民问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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