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归浑身肌肉又瞬间绷紧,做好了被那冰冷躯体再次冲撞的准备。
然而,那童子却在堪堪撞到他膝盖前停住。小脑袋凑近,冰凉的手指带着诡异的力道攀上苏照归被白布包裹的颈部伤口附近。
童子惨白的小脸贴近苏照归的耳畔,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混合着幼童天真与恶毒回响的诡异气音轻轻滑出几个字:
“苏哥哥……好久不见……”
“……血弦……痛痛……”
声音消散在车轮碾过石板路的沉闷节奏里。
冰冷的夜露混着西北风特有的粗砺,刮在苏照归裹紧的粗布外袍上。章绪王爷的车驾一路未停,径直穿过寂静的营盘,车轮最终停驻的,是营盘深处一片更显肃静、亲兵守卫皆彪悍的独立区域。
营门掀开,章绪王爷利落地下了车,头也未回地吩咐:“送他去君游那儿。”语气平淡,如同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而那哇哇叫的小童,听到“君游”二字,畏缩了一下,并不缠附苏照归,而是缩在章绪王爷腿边,由亲兵抱走了。
亲兵领命,推搡着脚步尚虚浮、神情却沉静异常的苏照归,走向不远外一座比寻常营帐宽敞许多、透出昏黄烛光的军帐。
帐帘一掀,温暖干燥的松木炭火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几缕深秋的寒凉。帐内陈设简单却不失大气,刀枪架肃立一侧,一张巨大的沙盘占据了中央位置,山川河流、关隘营寨皆以细腻砂砾堆砌,分明是西域的广阔地貌。
章君游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凝视着沙盘上标玉门关与疏勒河的一处狭窄要冲,眉头紧锁,年轻的身影被烛光拉得颀长。那张曾让苏照归刻骨恨意沸腾的侧脸,此刻全副心神倾注在军图上,专注得近乎肃杀。
“少将军,”亲兵恭声禀报,“王爷亲命,将此人交予您。”
章君游动作一顿,并未立刻回身。营帐内外一时静默,只有炭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轻响。过了几息,他才缓缓直起腰,转过头来。锐利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探针,穿透营帐内昏暗的光线,精准地落在苏照归脸上。
——苍白、疲惫,但那双清亮的眼眸,即使在这样的狼狈与威压之下,依旧沉静得如同无风深潭,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太多世事磋磨后的淡然。
这眼神,与他在大司马府宴厅中惊鸿一瞥的“谪仙风华”似有不同,却又奇异地与他记忆中那个在张园田埂边沉稳指点、在沙盘室柜倒时奋力将他扑开的“庄户管事”重叠。那丝被愤怒模糊的熟悉感,再次顽固地爬上章君游的心头,带来一阵微妙的、混杂着探究与一丝莫名烦躁的情绪。
“既送来了,那便留下。”章君游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其他人,退下吧。”
亲兵低头无声退出。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第46章 四五 其豪作锋 故意让本公子过来看……
四五 其豪作锋
章君游目光在苏照归脸上停顿, 似笑非笑:“大司马那儿可不是个好去处啊,苏管事所图不小。若那王苍知晓是你在宴中泼醒那些世家子,恐怕就不会那么轻易的放你出来了。”
苏照归心下一凛之余又串联起前因后果, 原来厅中之举被章君游看到了,怪不得章王爷愿意将他捞出。
“多谢王爷与公子搭救。小人潜入王苍府上, 事出有因。那王苍, 实与小人有些冤仇。当初小人势单力薄,不敢告知于您。借故推辞营中差遣,假投大司马府, 寻衅滋事。昨夜凶险,若非王爷仗义施援,在下如今恐怕已身首异处。若您不弃,小人愿效犬马, 唯王爷与公子马首是瞻。”
章君游若有所思地打量他,哼笑:“我这处岂是你说走便走, 想来便来的?何况你得罪了王苍, 我这处留你, 可是要冒风险的。”
苏照归似并无意外,沉声:“请公子给个展示诚意与能力的机会, 证明您并没有看走眼, 值得冒险留下小人。”
章君游一副很满意与受用的模样:“看你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