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1 / 2)

时间若这样飞速掠过,岂非永无答案?

一股被命运愚弄的燥怒灼烧着苏照归胸腔。

然而,在这沸腾的复仇焦灼之下,更深层的罅隙悄然开裂——更隐秘惶惑的空茫骤然攫住了他:南宫濯会老,会死……这个认知像滚烫的烙铁烫在灵魂深处。

若仇敌灰飞烟灭,他那积攒如山的恨意和不解,又该泄向何处?这念头带来迷失与恐慌——他竟然隐隐害怕着南宫濯的死亡。

镜面景象猛地又被拉回祠堂深处。

南宫濯的手指已松开了烛台握柄。烛台被稳稳地安放在冰棺旁一块平整的玉石雕座上。烛火兀自狂乱地跳跃着。

南宫濯整个上身俯压下来,仿佛要拥抱那具尸身。苍白的、指骨分明的手指,隔着厚厚坚固的寒冰,带着近乎病态的粘腻,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描摹着棺中人冰冷苍白的唇线。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那冰层磨薄、磨穿。指甲刮擦着冰面,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苏照归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幕:深宫囚牢,冰冷的金柱旁,南宫濯俯视着用尽力气仍昂着头的他,眼中是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朕就要看你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做朕永生永世的囚徒。”那份摧毁的快感,与此刻隔着冰棺病态抚摸的执着,何其相似。

南宫濯喉咙深处滚动着的低微而破碎的呓语,像被揉皱碾碎的纸页,吐出叫苏照归惊心动魄的话语:

“河西风沙……呵……你说……冷……”

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浓到化不开的痴妄与痛楚。而“冷”这个字,是苏照归记忆里,从未在深宫对南宫濯提过的(他已被灌哑药)。大靖王朝的疆域中,也没有“河西”。

——章君游。那个在阳关外漫天黄沙里嘶吼着“要一直在我身边”,在万人血泊中仍强撑着交付他虎符的少年将军。章君游临死前灼烫的眼神,那刻进骨血里的守护执念、那些宣之于口的“托付志向”……

难道也通过某种难以名状的纽带……悉数回流。灌注进了这个冰棺旁、这个摧毁者的灵魂中?

呓语未落,南宫濯猛地抬手,五指成爪。狠攥住自己龙袍之下心脏的部位,又按动着胸腔。指节青白泛着死气,巨大的力量使得华丽的金龙纹样深深陷进皮肉。

“嗬……”极低的粗重喘息从他紧咬的齿缝溢出来。剧痛是如此熟悉的反噬,有文王琴弦丝穿刺心间的伤痕,有被一箭贯穿的致命伤。

南宫濯佝偻着背,承受这熟悉的酷刑煎熬,身体因剧痛而筛糠般抖索。但那双深陷的眼窝深处,嘴角却在抽搐中极其勉强地向上拉扯起一个弧度,绽开扭曲的笑容。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几缕银线在烛光下异常刺眼——霜白的头发竟已爬上了这位四十余岁帝王的鬓边与额角。

南宫濯笑容扭曲狰狞。死死咬合的齿间,挤出破碎的呢喃,几乎要穿透冰棺:

“苏卿……托志啊……看吧,你可算我的……未亡人?”

“未亡……未敢忘……”

“哈哈……哈哈哈……”

果然是章君游的记忆。那个在阳关外漫天黄沙里,将虎符和悲怆生生托付的少年将军。

章君游所有的执念、记忆、以及“托志”……竟真的回流,如毒液般灌注进了南宫濯这具原身的灵魂。一个阴暗扭曲的暴君,一个燃烧着火焰的少将军。在这冰棺旁,在执念的深渊里,发生着恐怖的灵魂交织。

苏照归倒吸冷气——章君游的记忆碎片里,那些还算赤诚的信任和临危的托付……当这些属于“光明”的印记冲击进南宫濯黑暗的内心时,又会被如何看待?会让这个疯子更加扭曲,还是……会在某个瞬间带来清醒?

不得而知。

苏照归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还……未亡人……这自欺欺人的病态扭曲……

扭曲的笑容凝固在南宫濯惨白的脸上。冰棺之上,那个近乎要吻上坚冰的头颅猛地停止。

南宫濯骤然抬头。幽深如寒潭、布满蛛网般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望了过来。目光穿透镜面厚重的时空屏障,仿佛在无边黑暗中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遥远时空之上……某个窥视的来源。

目光如有实质,如同冰锥攮穿镜面,直刺苏照归的眉心。

苏照归几乎是本能地、狠狠一挥手。

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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