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桧听闻此事,微微皱眉。帝姬赵灵琮身份微妙,影响力虽有限,却也有南渡后一部分清议的默许支持。此刻为区区一个小白脸书生与之冲突不值当,且目前也无确凿证据钉死苏燧通敌。再者,罗桧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眼下正忙着授意章君游将纵火大罪栽到一位愈发碍眼的政敌头上。
苏燧尚未在罗桧眼里留下足以忌惮的分量。
罗桧拂袖:“既是殿下要人问话证词,便将那苏燧交给殿下吧。不过——”他对下站的章君游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此人嫌疑未清,需得殿下担保才是。纵火之事那‘元凶’证据更要抓紧了。务必钉死。”
“是。” 章君游躬身领命,声音低沉。心中却翻滚着一股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既有因苏照归被夺走而生起的莫名失落与烦躁,仿佛丢失了极其珍贵的宝物,又有几分如释重负般的庆幸——苏照归暂时离开了那压抑阴暗、险些让他失控的地牢。
但当罗桧的命令清晰下达时——“立刻把火点引到政敌身上,找个死囚,撬开他的嘴,翻供定罪”——章君游麻木冰冷的内心竟骤然刺了一下。
死囚顶罪?
屈打成招?
祸水东引?
真假不重要,是非不重要。
只要能打击政敌,无所不用其极。
这本是章君游无数次毫不犹豫执行过的、如同吃饭喝水般的命令流程。肮脏、血腥却有效。然而此刻,这两个词在他脑海中响起,却是如此刺耳。他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不久前审讯室中,苏照归那双平静却洞穿一切的眼睛——
“悬崖走丝。”
“泼天之祸,万劫不复——”
“如此凶险计划,当真冷静想清楚了吗?”
——他是在为我考虑?他真的是在担心我出事?
一种极其荒诞却强烈的感觉击中了章君游。那感觉不同于以往猎物被夺走的愤怒,更不同于挫败,而是一种灵魂深处某个从未开启的闸门被强行冲破的惊涛骇浪。
他形容不出,只觉得当苏照归的身影被迫随着宫中使者消失于回廊尽头时,他心口骤然失去的那一小块地方,被一种更加滚烫、更加纯粹,也更叫他恐慌不安的东西填满了。
那是一种——
一种骤然闯入他冰冷死寂世界的炽烈光芒。一团脆弱易碎却又纯净得不可思议的宝藏。
比世上任何至宝都珍贵。珍贵到哪怕用他的命、用他卑劣的灵魂去污秽去血染,也要拼死护住其不被伤害、不被玷污一丝一毫的存在。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窗棂旁一支寒梅疏枝横斜,映在他幽深如古井的眼眸里,如同在无边的黑暗中,倔强投射下唯一的光斑。
第72章 七一 其秘是昆 长兄的情与义,深如渊……
七一 其秘是昆
馔玉楼后巷,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围驴车缓缓启动,朝着城东门方向驶去。
车厢内,薛琬辞一身最普通的荆钗布裙, 脸上涂了层薄薄的灰粉,遮蔽了昔日花魁的艳光, 只余下一双依旧明亮的眼眸。
昨夜三更, 正是罗党爪牙最松懈、酒色消磨最酣之时。盏茶功夫,刺鼻的浓臭弥漫开来,像是数十只老鼠同时腐烂在烈日之下。
罗桧派来掌管此处的老管事被臭味从女人堆里熏醒, 气急败坏地带人检查。当他们发现那恶臭源自后巷沟口时,“章君游带人来查纵火余孽,要彻底搜楼”的流言四起。这瞬间点燃了罗党内部固有的矛盾——馔玉楼一系与章君游一派的积怨。
楼内护卫惶然不知所措,一部分急于封锁后院“臭味源头”, 一部分则冲向前门欲防备“章阎王”硬闯。趁着他们自乱阵脚的宝贵间隙,依照苏照归与帝姬谋划的路线, 薛琬辞在赤心营接应者引导下, 极其隐秘地沿着馔玉楼内部一条早已废弃的下人通道, 避开所有视线,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后巷那辆等候多时的驴车。
直到驶出城门后, 薛琬辞才敢掀开车窗帘的一角——不再是馔玉楼雕梁画栋的牢笼, 初升的朝阳染红了路旁枯草的霜棱。
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在她面庞上漾开, 仿佛挣脱了千斤枷锁。
像出笼的鸟, 轻快地飞离这吞噬她青春的魔窟。
--
确认薛琬辞安全离开后, 苏照归进入系统空间深处,来到那片阳光普照的金菊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