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1 / 2)

但当夜色如墨,驿站的薄板墙隔绝了野外虫鸣,只余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微响。苏照归关上门窗后, 就会翻阅墙角那摞邹雪汝冒险借予他的“禁书”:新刊王守明集的《传习录》《居夷诗》……

苏照归闭上眼,心神沉入系统空间。那颗代表徐仁世界的蓝紫色嫩芽似乎长大了一圈,脉络散发出微弱的生命力。然而,当他凝神探视行囊深处, 被莹白玉膏精心包裹的枯骨依旧沉寂,滋养的绿意孕育在骨缝深处, 却无丝毫灵魂波动的痕迹。

苏照归睡下, 任由睡意灭顶, 意识却并未彻底沉沦。恍惚间,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从未踏足之地——紫蓝色的鸢尾花开得如霞似雾, 铺满雾气缭绕的幽静水滨。一个身着褪色蓝衫的清癯身影背对着他, 立于花海边际, 凝望着水汽蒸腾的远方。

“徐仁兄?”苏照归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上前一步, 步履无声地陷进柔软的花丛。

身影缓缓转来。徐仁的眼神清澈平静, 深处却含着浩瀚如海的惆怅。

苏照归环顾四周:“这……是梦?”

“是梦。”徐仁的声音像隔着水波传来,温润而渺远,“然何谓之真?何谓之幻?”他唇角微弯,带着一种勘破世味的悲悯笑意。

苏照归看着他散落在水光花影间的虚渺身影, 心头一紧,直切正题:“徐兄,我受命而来,是为让你——落入尘劫的文曲星,重返人间。”

“文曲星?”徐仁平静地复述着这三个字,眼中并非惊喜,反而泛起更深的迷茫。他抬眼,目光穿透梦境中的雾气,仿佛看到了隔世的风景:“为何选我?世间千千流离才华,我何德何能?先生……我那老师,文能开宗立派,泽被后世;武能抚定宸乱,再造乾坤。更留得门庭桃李满园,江泰青原皆成绝响!无论济世还是行道,老师皆为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迹。天道大圣当前,救我这庸碌早夭、一事无成之徒……是何道理?”话语间是对自身的全然否定,对先师王守明追思的痛切与不解。

“徐兄此言差矣!”苏照归断然截住他话头,神情肃然,“天道玄奥,择人而济,岂待妄测?既有重生之机落于你身,必定有非你不可方能成就之业!此是宿命所系,亦是时运在肩!望勿再与此‘机缘’相抗。玉骨生肌尚需时日,待八十一日圆满,你自醒之日,方有足够辰光循此‘天道之问’,觅得属于你自己的答案。”他的话语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徐仁静静地听着,眼波动了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虽有涟漪,却依旧幽暗难明。他最终只是轻轻颔首,身影在水边雾色与摇曳蓝紫间变得更为稀薄,化为一声若有似无的回应:“……罢了。”

梦境倏地破碎,苏照归在驿馆硬板床上睁开眼,窗外仍是深沉夜色。心头那股又似清明又似更沉重的感觉挥之不去。此后的夜晚,他再尝试入梦寻索,那水滨花境却已杳然,徐仁的灵魂仿佛彻底隐入了系统无法捕捉的虚空,亦或是玉骨深处的沉寂里,再无法直接沟通。

他又检视系统面板。经过最近任务的结算,五维数值均已回到180点门槛上——体魄坚韧如古藤,精神内蕴星河,言灵清澈有金石声,智力敏锐可洞幽微,心性在重重劫磨后沉如古井。法器一栏,文王琴幽光隐现;凌云笔似可裂风;君子剑锋芒内敛却蓄势待发,格竹杖清辉流转;星币储备3.4亿,冰冷的数字沉默地昭示着力量。

官学“苍麓书院”虽简陋,梁柱的红漆尚未干透,却是苏照归付诸心血的一片新田。他在驿丞师爷之任余,兼书院的小山长,白日里便在此启蒙授业。面对台下缩着脖子、一脸懵懂的乡野孩童和山民少子,他讲述着“鸡犬桑麻”和最基本的文字。

孩子们粗糙的手掌握紧秃墨笔,眼中被点亮的小小火苗,常将他拽回昔年在溪谷小村草堂的时光——同样的简陋,同样的对知识初生的渴望。这隐隐的回响,短暂填补了他被系统任务、文曲星之谜以及章君游潜在威胁所牵扯的心绪,带来一丝近似疗愈的粗糙温暖。

讲学间隙,他也会在驿站帮衬伤病的邹雪汝调度杂物,周全那些琐碎的后勤,更多的时间,他则蜷缩在驿馆油灯下,全神贯注于应对本世界乡试所设的经义策论。孤灯、残卷、笔锋在粗糙黄纸上的沙沙磨砺,成了他生活的主要节奏。

转眼时光如流沙消逝,乡试秋闱临近告示贴遍州府,定于江西首府南昌开考。苏照归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内有邹雪汝亲笔签押具保的身份路引与几封写给南昌故旧的引荐文书,踏上了前往省城的旅途。

经历过血火重整后日趋繁华的豫章之地南昌府,作为当年宸王叛乱的中心壁垒,那些断裂的城墙根、翻新过的街衢牌坊,依旧无声诉说着过往铁与血的峥嵘。

王守明力挽狂澜,扫荡靖难的故事在此方百姓口中仍有余韵。城内的客栈此时早已人满为患,锦带方巾的应考生员拎着考篮进进出出,端着架子相互拱手作揖。

苏照归在常来贩货的商人推荐下,住了家名叫“清源堂”的老字号客店二楼偏厅角落的铺位。饭时饭厅喧嚣如市,他只好与人拼桌。同桌的是几个面容白净、话语清脆的小秀才,几人的议论钻入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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