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学之‘仁’, 绝非空泛虚谈……它在人伦日用中……”主持声音继续在大厅中回荡。
隔音良好的会场内, 学者们绝大多数脸上只有思索或赞许,丝毫未曾察觉发生在外的风暴。他们的手机都静静躺在服务台的屏蔽箱中。
而会场外,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在图书馆周围凄厉回荡。
顶楼天台上的狂风呼啸声中, 混杂了一个男人痛苦癫狂的嘶号:
“王近南!老畜生!卑鄙小人!”
恶毒的语言狠狠刺向那个刚刚在学术殿堂中被人尊崇的王近南。
“猪狗不如!”“伪君子!”“道貌岸然的阴阳人!”字字血泪交织, “有本事你就站到我面前来!”狂啸之声在风里打转, “不敢来?我今天就从这栋楼顶上跳下去!我这条命就挂在你脖子上!”
楼下的骚动骤然被引爆。好事者早已掏出手机,屏幕光在攒动的人头缝隙里闪动。“直播”“热点”“快拍”——低语无声地扩散开,瞬间连接起了无数个网络旋涡。
警察手持扩音器,仰对着高楼, 声音被呼啸的风撕扯着向上传递:“冷静!吕老师,听我说!退回去一点!”
一名谈判专家在警察的簇护下上前,他声音极具穿透力,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别冲动!你下来。有什么委屈、有什么冤屈,当面说出来。现在没人能捂住真相,这么多人看着,警察在这里,法治社会,讲理讲法的地方!”
“讲法?警察?别扯淡了!”顶楼边缘的男人发出一串尖锐得刺耳的狂笑,带着浓重的自毁倾向,“讲了顶个屁用!他王近南一只手遮着学术界的天!从硕士到博士,我当了多少年的孙子?七八年!再给他徒孙们当青椒牛马,又是五六年!”
“……要评副教授了,他妈的那道墙立着不让我过!就因为我是郭维来的徒孙——可我得到过一分学术资源吗?他们两大学阀打架,拿我当耗材!”他声音越来越高亢,每一个字都似在滴血,“这些年,我给他大徒孙写专著、写论文,七八篇c刊啊!那些署名呢?连他妈的二作都不肯给!”
底下人群嗡嗡一片,手机镜头和屏幕的光点连成一片星海。
“学校里课时永远满满当当!累得像狗!领导来检查精品课?哦,陪跑!我负责搭台擦屁股!项目永远争抢不到,抢到了做死做活不够,没指标了……做得又快又好?达不到要求?呸!国社科年年申,年年替人做嫁衣……”
“那些教育厅、青年课题?三瓜两枣的钱!要求恨不得让你造火箭!批下来的经费不够塞牙缝!”他悲愤惨笑着,“报销?学校财务永远只会说资料不全,手续不全!去他娘的!”
“只有讲课!只有面对那帮学生,那些和我以前一样……清澈愚蠢的脸……”那声音里透出一点暖意,随即重新被痛苦吞噬,“成了我生活里唯一还能呼吸的地方……”
“今年这非升即走的期限要到了……评不上,我就得滚蛋!还要赔偿五十万安家费!圈子就这么窄,谁要废柴!反正没娶媳妇没孩子坑,老子索性痛快,一了百了!”
这血泪控诉,让围观人群中爆发出更为汹涌嘈杂的共鸣。无数低语汇成嗡嗡的声浪:“内卷不动了”“九九六福报”“学阀当道”“形式主义害死人”……
碎片裹挟着共鸣者的悲愤和自我代入的绝望,海啸般冲击着苏照归的精神感官,瞬间烫穿了他初临此世时的美好滤镜。
苏照归触碰到这时代喧嚣之下深藏的焦虑暗河。他昨日尚觉此世宁静祥和如桃源净土,可就在此刻,那看似完美的黄金外壳下露出了令人窒息的病态与压力深坑。那些被信息时代放大的痛苦竟是如此普遍而深切。
原来如此……他豁然醒悟。昨日轻松安宁的心境退去。他终于明白,在这个看似完美的“黄金时代”背后,为何还会有“文脉复兴”这样沉重的任务。
会场厚重的大门再次被悄然推开一条缝隙。又有工作人员步履匆忙、面色凝重地走到王近南身旁,几乎是贴着耳朵再次急促地说了些什么。
这一次,苏照归的精神力清晰“听”到了那低语的核心——顶楼那人指名道姓的咒骂、决然的姿态,让谈判专家提出请求——希望能找王教授去了解更具体的情况。
王近南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急促地结束了自己的发言段落,将话筒推给身边的主持者,步履沉重地离开了主席台。
苏照归也动作自然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步向场外那个工作人员刚刚进入的通道口。
苏照归并未直接走向图书馆主入口那片混乱中心,而是绕到馆侧人流稍疏的地方,目光冷静地扫视着那片沸腾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