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便是我的出处。”苏照归的声音平静无波。章濯紧紧握着他的手,那双总是透着灼热与野心的琥珀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痛惜的柔光:
“照归……”章濯喉头哽咽,仿佛想抚平伴侣童年的一切阴影,“那清心丹……终究是委屈你了。此后余生,你缺的那些尘世欢愉和温情,我——”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会千倍万倍……给你亲手补回来!”
如此盛情而郑重的允诺,从这位曾执掌万里江山的帝王口中说出,苏照归本应感动,却不由得浮现一丝苦笑——你自己所经历的黑暗与破碎,难道还不够多么?
那白梅似有感应,微光再闪。另一段更为宏大又更为悲怆的画面,流入了两人的意识——属于章濯(南宫濯)的身世。
画面展开于深宫高墙的金瓦红柱间。
年轻英武但稍显青涩的章绪将军,与贵妃身边一位清丽可人的宫女情愫渐生。然而将军突被朝廷急征,奔赴苦寒遥远的北方边境浴血鏖战。
不久噩耗传来:“章绪将军战死!”
宫女抚着刚刚察觉异动的腹部万念俱灰。更绝望的是,就在这时,贵妃为固宠,竟逼迫年轻貌美的宫女们精心打扮,去“伺候”年迈的先帝。
宫女为了活下去,为了腹中承载着爱人与希望的生命,她只能咬牙承受屈辱,佯装承欢,在巨大的痛苦与恐惧中诞下了这个孩子。
她被加封为贵人,却仍然只是贵妃手上的棋子。
她艰难地在这幽深的宫闱中护佑着章濯(那时还叫南宫濯),给他取了个暗含期待的小名“君游”。又过了几年一个冬夜,边远苦寒驿站的老吏带回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章绪将军没有死,他奇迹般地生还了。
贵人的世界瞬间天翻地覆——苦守的忠贞是假的,为延续爱人血脉而忍受的屈辱是错的……而最大的危机是:孩子已在皇家玉牒。若章濯长大,皇子长得不像皇帝反而酷似外臣将军?一旦败露,所有知情人都得人头落地。绝望中她竟不敢去寻找生还且已有地位的章绪。
而那位曾视她为固宠工具的贵妃,性格也越发扭曲极端。皇后势力的倾轧无孔不入,逼得贵妃几近疯癫。她常常以各种缘由折磨这对地位低微的母子,将他们弄得遍体鳞伤,再以楚楚可怜的姿态求得陛下的抚慰垂怜。
□□的苦痛尚可忍受,精神的摧残日复一日。章濯生母最终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精神濒临崩溃。
绝望吞噬了她最后的理智。在一个炭盆烧得异常旺热的冬日黄昏,在狭小的居室内,她抱着懵懂的小章濯,点燃了特意准备的大量木炭,紧紧关闭了所有门窗缝隙。浓烟迅速弥漫,刺鼻的气味钻进肺部。
意识逐渐模糊时,她绝望的目光落在怀中幼子惊恐的小脸上。一股源于母亲本能的的力量骤然冲破迷障。她爆发出最后的神智与力气,摸索着爬到墙角。拔下发簪,连同十根纤弱的手指,在那冰冷的砖石墙角疯狂地抠挖。指甲翻裂,鲜血横流,但她浑然不觉。
终于,一处松动的缝隙被刨开一小片。
在还剩最后一丝气息时,她把年幼的男孩塞到那仅有一丝冷空气流出的角落,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紧紧攥住儿子的手臂,贴近他的耳朵,嘶哑地吐出被深藏多年的血泪真相:
“活下去……你亲爹没死!他是章绪将军……你真正姓‘章’!一定要逃出去!逃出这里去找他!一定要活着……活下去……”
话音未落,她力竭而逝。
小小的章濯蜷缩在那狭小的缝隙中,泪水混着烟尘染污了脸颊。他把母妃临终的嘶吼死死地刻在心脏深处!凭着那一点空气,他撑到了搜寻的人破门而入。母亲的尸身渐渐冰冷。
章濯活了下来。在贵妃更加变本加厉、仿佛要将他身上一切生命韧劲都磨灭摧折的虐待中煎熬着。
熬到贵妃彻底失势、被打入那座阴森幽暗的冷宫。他已长成了十三四岁的阴郁少年,又被皇后一系和其他皇子欺辱。
恰逢天灾人祸,外敌环伺,民不聊生,各地起义不断、兵乱丛生,将领们催逼粮饷。皇后趁势在枕边吹风,以“历练”为名,将这个碍眼的“九皇子南宫濯”一脚踢出了宫墙。“给边军一个交代去吧!”
章濯心中狂喜——因为这正是他从生死缝隙中活下来后,唯一的希望。他终于可以走出这华丽的牢笼,奔向他真正的方向——去寻找他的生父章绪将军。
沙场血海,铁马金戈,少年皇子褪去柔弱,骨血中属于将军的悍勇与坚韧被彻底唤醒。在刀光剑影中,他迅速成长,与章绪将军并肩作战。随着他长大,那副刚毅的眉目轮廓越来越清晰地昭示着血统的烙印——他与章绪将军越来越像,与皇宫中所谓的“龙子”们越来越不像。
真相犹如高悬的利剑,随时可能带来灭顶之灾。表面章绪将军是在带着这位“九皇子”去往更偏远的边陲建立功勋,以“军功”为盾自卫。实则父子二人都在仔细又焦虑地谋划着未来。
两人经常密谈,理念却不甚相似,章绪忠君之心可鉴日月,对自己心爱之人阴差阳错进了宫闱、酿成惨剧只有无奈悲愤,并无丝毫颠覆皇权的念想。对儿子所受的苦痛虽愤怒难平,却也认为唯有建立更大的功勋、培植更强的势力,方能自保,但也到此为止,不愿更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