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苏照归重复这个陌生的词。
“你们如今已是量子仙躯,粒子结构稳固,寿命悠长。”方征解释道,“然万物有始有终,即便是量子生命,亦有极限。六千年至八千年后,你们的粒子核心也将无可逆转地走向衰变与离散。如同砂塔瓦解,流沙散于天地之间,不复意志,不复形态,此谓‘归墟’。”
他看向章濯:“我要取的,并非你生前的魂力,而是在你走向归墟的那一刻,逸散前短暂存在的精粹魂灵本质。那点帝王命格淬炼出的余烬,将是最好的引子之一,引导万古战神之力共鸣淬火。”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合理性,“那是你自身意志彻底消散、重归于宇宙本源前,留下的最后一份烙印。”
章濯狐疑不减,眼神锐利:“若我真归墟了,以你这通天彻地的力量,难道不能自行收集?非要此刻来问我作甚?”
方征微微摇头:“归墟的逸散超越时空常理,一旦消散,便是真正的无相无形,复归混沌。纵然是我,亦无法从混沌中将特定的魂魄‘筛’出重组。唯有此刻与你定下契约,以法则之线在你那注定离散的魂灵深处系上一个引子,‘归墟’发生时,方能牵引其轨迹,挽于剑炉。”
章濯扬眉,拖长音调:“那我——为什么要答应?我若不答应,你要逼迫吗?”
方征又摇头:“我与你谈的是交易。若你答应。作为交换,我会给你们两个好处。”他竖起手指,“一是给你们一缕龙力,能对抗你们既定任务路途上的深渊魔念。二是给你们两口龙息,能令你们的仙寿增加两千年。如何?考虑一下吧。”
章濯沉默了。万年的寿命诱惑在前,他望向苏照归:“照归,你意下如何?”
苏照归看着章濯,眼中是信任与托付:“濯兄,这是你魂魄之力,归墟之诺亦是你的归宿。我尊重你的选择,无论应允与否,我皆认同你。”
章濯心中因这句“认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他又看向方征,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凭什么让我们信你?你真有那般通天彻地之能?要是出尔反尔怎么办?”
方征对于这份质疑不以为意,神态依旧从容淡然:“信不信在你。做不做这个交易,亦在你。我从不强迫任何人。只是告诉你们有这条路,选择权始终在你们自己手中。”他抬起手,指向王座旁一个之前被巨大龙影遮蔽的角度,“这世间万物的运行,有些规律非人力可撼,亦非龙力所能扭转。”
只听一声仿佛来自大地心脏深处的巨大轰隆——在王座之后,赫然倚靠着一根庞大得难以想象的擎天之柱,轰然一震。其粗糙如岩的表皮布满岁月刻蚀的纹路,仅仅是存在感就能令人心魂震颤欲裂。
仿佛看出了他们的好奇,方征指道:“那是鳌足。”
鳌足之下,一方仿佛由星辰碎屑凝聚而成的奇异棋盘悬浮空中。棋盘上,黑白几枚棋子散落,其中数颗的位置透出一种玄奥难言的意味。刚才那一震之下,有一枚新的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方征俯身,从那仿佛凝结了亘古时间的棋盘旁平静地拾起一颗新子,指尖带着某种洞察时空韵律的节奏,轻轻将其摁落在一个特定的交叉点,瞬间,那枚棋子仿佛点亮了周围一片黯淡的星空。他做完这一切,才平静地对已然看呆的章濯和苏照归解释:
“维系宇宙平衡的‘天通砫’。它百年方落一子。我至今已与其对弈八千余年。你们运气好,见到了它落子之刻。”
章濯的瞳孔剧烈收缩。望着那根仿佛连接着宇宙本源的“天通砫”,再望向方征那平静落子、视万年博弈为平常的淡然背影,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与震撼终于冲破了他心底最深重的戒备与多疑。那是对超越了时间维度存在的敬畏,也是对方征所言真实性的无形佐证——一个能与天地本源砫石对弈八千年的存在,其目光所及的时间线上,早已不是常人所能揣度的得失。而他能屏绝系统、来自末日尽头的事实,此刻在这古老至极的砫盘对弈景象前,更显真实得令人窒息。
“好!”章濯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份前所未有的决然,“我答应你,待我归墟之后,帝王魂烬,你可取用。”
就在此时,苏照归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望向方征,语气诚恳而坚定:“圣君,苏照归斗胆恳求一事。万年归墟之后,浊魂逸散天地,唯余飘渺印记,届时照归的去处……是否能选择?”
方征挑眉,似笑非笑:“你不忍与他分离,要与他同去?”
章濯浑身剧震,不敢置信地看向身边的苏照归。那双执掌过天下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着。
苏照归缓道:“非是此刻决定……请圣君施恩,在我即将归墟时,给予在下一个选择的机会——或与他魂烬同归熔炉,或独散于天地间,可否?”说这话时,他并没有看章濯。
章濯表情一凝,敛眉中却放出更锐亘坚定的色彩,他回握住了苏照归的手。
方征的脸上露出一抹玩味与赞同的温和笑意:“自无不可,举手之劳罢了。就看你们同行之路,是否会绵延至时空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