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新珥操作手机的动作没停,“你妈当时收养你,有去民政局报备吗?”
“没有,但在村里摆过酒。”
“那你的户口在哪儿?”
“村里,单独一本户。”韩唱顿了顿,“我妈的户口本上也只有她一个人。”
温华熙凝眸,韩唱是被同村人抛弃的女孩。
乔新珥对此类案件很熟悉,直言道,“你亲生父母也帮着外人抢你妈的房子,对吧?”
“嗯,所以村里没有人敢明着帮我。”
“不要脸的脏东西!”图尔阿蘅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小唱,我帮你曝光,加上乔律,这件事肯定能解决的。”
韩唱盯着火焰,言辞凿凿,“我不需要记者帮忙。”
图尔阿蘅的热情一下子被扑灭,一股不痛快上来,幸好温华熙一把拉着她,拦下她的冲动,毕竟韩畅的家人对“记者”这份工作有着根深蒂固的抵触。
韩三乔摸出一根烟,在火堆里借了个火,深吸一口,“这样,我姐一个人帮你。但有个条件,你不许把畅姐的坟迁走。那可是她亲妈买的墓地,你没有资格让她走。”
“看来海东电视台也不要她,她这一辈子也是个笑话。”韩唱轻蔑一笑,站起身,“不帮拉倒,我自己也能请律师。”
“欸!那你……”韩三乔手里的烟同时被乔新珥拍掉,烟头掉进火堆,瞬间烧成灰烬。他一脸懵地杵在原地。
“你少说话。”乔新珥嫌弃地吐槽完,转向韩唱,语气缓和下来,“第二件事交给我。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也不需要浪费钱请律师。如果你不想上新闻媒体也可以,毕竟国家已经明文规定,你无论未婚、已婚还是离异,只要户口没迁出去,就有宅基地的继承权。只是需要多方资料佐证你是郭女士的遗产继承人。”
她顿了顿,“我们找个地方,详细聊聊吧。”
韩唱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双一直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收敛起浑身的刺,轻轻点头。
一行人收拾完,韩三乔就地拿塑料袋给大家分了猪头肉,还是杨思贤帮他解释是分福气,所有人看在韩畅的面子上收下,除开韩唱。
下山后,她们在镇上找了家小饭店,要了间包厢,阿蘅把她和温华熙那份送去加工。
维权的法律路径很清晰,有乔新珥这样的专业律师在场,需要哪些证据、找哪些部门、可能遇到什么阻力、如何应对,都被一一理清。
在不提韩畅迁坟的前提下,沟通、吃饭的氛围还算融洽。
直到乔新珥和杨思贤出去买单,韩三乔出去抽烟,温华熙才正式打量起坐在对面的韩唱。女人正低头小口喝着汤,侧脸在灯光下有细细的绒毛。
温华熙问,“你看过《二十年直击黑暗的调查记者》吗?”
韩唱放下勺子,沉默了几秒,“没有。”
“她在这本书里写过,”温华熙拿出书籍,“她小时候的梦想是做一个探险家,因为不喜欢循规蹈矩的工作,所以才会想做一个调查记者。”
韩唱直勾勾看着她,“什么意思?”
温华熙将桌上那本书推过去,“也许你了解的,不是真实的她。她不会想做老师的,我俩也不是她的学生。”
韩唱扫了一眼那本书,再看向温华熙,“但她没有一天承担起做女儿的责任,这是事实。”
她双手交叉,“你也不用帮她说好话,我认得你是《问政》的主持人,你们是一类人,只顾自己,不顾身边人的感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温华熙心里。
“自己死得痛快,让活着的人煎熬多少年……”韩唱苦笑,“和亲妈断绝关系,这种事也能做得出来?我妈每个月都要去庙里求签,最后还要让妈妈活在后悔里……为什么就不能彻底断干净呢?要让她知道她死了呢?”
韩唱的眼角渗出一滴泪,好像将温华熙记忆的闸门冲开。
温华熙好像能看见当年韩畅去世时,郭小红牵着韩唱到灵堂抢骨灰的画面。
冰柜里青白的脸庞、灵位上定格的照片、还有那一声声额头撞击地砖的闷响……所有细节瞬间涌回。
她好像也拄着拐,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慌: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妈是不是也会这样?甚至,阿堇是不是也会变得像韩唱一样偏执?
郭小红牵着韩唱的画面,快速被燕堇搀扶着白发苍苍的罗萍,在她追悼会上痛哭流涕。
或许罗萍还会戴上父亲所有的勋章,像跪在省政府面前一样,为她的女儿讨一个公道。
这种画面太真实了,仿佛已经发生过。
她感到深深的恐惧和害怕,她的妈妈和阿堇怎么可以这样……
她怎么可以成为韩畅?!
“华熙?你怎么了?!”图尔阿蘅吓得抽纸巾递过去。
温华熙才发觉,自己已然泪流满面。她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