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初始的城镇与落脚的居所 (012.原来晚上的光,不全是冰蓝色)
他顺着那缕黑烟,侧身挤进巷内。
通道不宽,仅是两栋建筑各退一小截,在外头根本察觉不到里面藏了什么。他贴墙而行,彷彿在玩一场夹缝求生的游戏。好在距离不远,才走了几步,那团烟雾的源头便映入眼帘。
一间旅馆,静静地立在巷底。
是栋三层高的都鐸式建筑。深棕色大门镶入石砖墙底,木樑紧贴浅米色墙面,对称的格子窗整齐排列,红褐斜瓦下藏着一层阁楼。整体看来古朴优雅,带着岁月凝结出的气质。
篝火,在门两侧的三脚铁盆里跳舞。
吊在墙上的,是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圆滚滚的字体写着——「噗哩噗哩」,在橘黄色的微光下一闪一闪。
「好温馨的店。」他不禁扬起嘴角。
——原来这个世界的光,不全都是冷冰冰的蓝。
他才刚有感而发,下一秒却突然生气了起来,忍不住脱口而出:「对啊,可以点蜡烛嘛!到底为什么晚上不营业?」
也许是被拒绝太多次,他的情绪一时激动起来,不料那道冰冷的机械音竟挑在这种时刻出现。
「侦测到疾烈洛陷入认知偏差,烛火亮度有限,即便最劣等的蜡和煤炭在此世界也属稀缺资源,建议善用新获得之图书资源。」
嗯,此刻他确定,这个系统一定是上帝拿来磨练他心性用的。
他推门走了进去。才刚跨过门槛,就被这间店的视觉美学深深震撼。
第一个迎接他的,是一对高达两米、用脚后跟站立的兔子娃娃。牠们彼此相对,前脚搭在一块儿,像是在替访客列队欢迎,构成一道充满仪式感的——双兔门。
地上铺着厚实的格纹地毯,他脚底刚踩上去,便感受到柔软回弹的触感。不远处的墙壁上,嵌着一张猫咪的脸,火焰就在牠的嘴里静静跳动。他这才意识到,那竟是一座壁炉。
整个空间色调明亮温暖,像是被翻倒的糖果罐——粉色、黄色与淡蓝色交织成一片,童趣与活力随处可见。
然而,在这片繽纷之中,一只暖灰色的雾面陶瓶安静佇立在接待柜檯上,高贵而典雅。瓶中一枝龙胆挺直端立,另一枝天竺葵则斜斜地开着,像在悄悄听些什么。
一道脚步声从廊道传来。
一名约二十多岁的女性徐步走来,朝他轻轻一笑。
「欢迎光临。」
他怔住了一瞬,那笑容落进心里的瞬间,竟让他生出一种奇妙的震动感。
......这个人不一样。
她的笑容,是有温度的。有着一双澄澈的蜜棕色眼睛,左眼下方点着一颗细小的泪痣。紫色的长发柔顺垂落,搭在她笔直的肩线上。
他突然很想转身逃走——这么美若天仙的女孩在这里工作,哪还需要他来插花?
「弟弟?」
不不不,他马上纠正自己,不能再这样妄自菲薄。以他现在这张脸的顏值,完全可以留下来与她平分秋色。
「……弟弟?」
对,没错!不过,话是这么说……那为什么从昨天到现在,他一间都没成功过?
「弟弟啊——!」
「啊啊!」听到突如其来的高声叫唤,他吓得一震,整个身体猛然抖了一下。
「是来住宿吗?还是用餐?」
「都不是。」他努力压下惊慌,深吸一口气 ,「我是来找打工换宿的。」
「打功?幻术?」女人歪着头,一脸困惑地重复了一次。
「就是……我,我没有钱,能不能用劳动,换取食物跟住宿?」
她的表情顿时出现些许迟疑,笑容仍在,但明显多了一丝为难。
「我们这边也不大,目前都还忙的过来……」
「只要一个晚上、或是一顿饭都没关係!我——」
......我很有用的。
那句话卡在喉咙口,他说不出来。
他会什么?他突然陷入短暂的空白。
三十三年的人生里,他从未真正工作过。父母为了让他专心唸书、好好做研究,连扫地洗衣这些小事也几乎不让他碰。
他除了会大喊一声「打倒资本主义」之外,其他的——
什。么。都。不。会。
「我们这里是真的没有多的房间,不过一顿饭倒是没关係。」女人的语气轻柔,笑容依旧温和。
「没关係,如果你们这里不缺人,我还硬留下来就是让你为难。」他低下头,诚恳地深深一鞠躬,「但还是非常谢谢你。」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刚跨出去半步,就被一道稚嫩又熟悉的声音唤住。
「大帅哥葛格——?」
他猛然回头。
楼梯上站着一个小男孩,模样乾乾净净、衣着整齐,那头清爽俐落的栗色短发泛着漂亮光泽。
「你是——啊……」他一时语塞,名字竟怎么也想不起来。
男孩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衝下楼梯,双手猛地抱住他的腿,像一隻黏上来的小动物。
「阿普瑞!不可以这样对客人。」
女人从柜檯后快步走来,伸手想把男孩拉开,但他却死死抱着不放,像是铁箍住一样。
「抱歉,这孩子平常很有礼貌的,我不晓得他今天是怎么了?」
「没关係!」他笑着摆摆手,「这个小朋友我见过。」
他弯下腰,小心地将男孩抱了起来。
「原来你叫阿普瑞啊?」
「嗯!」阿普瑞兴奋地狂点头。
女人一脸摸不着头绪,视线在他和阿普瑞之间来回游移。
他还在整理记忆,思考要怎么解释,没想到阿普瑞倒是早一步开口,像按下什么开关一样,开始涛涛不绝说个不停。
从他追风箏、遇见野狼、到如何获救,整个过程讲得鉅细靡遗、绘声绘影;其中还不乏一些根本不存在的英雄桥段,像是徒手摔狼、空中翻转三圈之类的,全都被添油加醋地塞进了故事里。
「原来是这样……」女人听完后脸色苍白,捂着胸口,缓了一下才向他深深鞠躬。「我叫奈芙里,谢谢你救了我唯一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