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管事或许是和主子染上了同样的病,一看见自己就心烦,不过自己现在也算与他站在一条船上,只要躲在这里,就不会出事。
沈陌想,虽然方才话是那么说,但自己总不可能真的将薛令气出病罢?要真是那样,他还至于落得这么个狼狈的下场么?直接来个人将他往薛令面前一扔,把人气得呕血,然后再往薛令的政敌面前一扔,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所以这两件事,绝不是这么联系的。
他握住自己的腕,偷偷叹了口气。
京师似乎……不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个京师了。
夜晚。
竹林深处的那间卧房还亮着灯,宋春看着侍从端着汤药进屋,过了一会儿又出来。
他站在竹林另一处的亭子里,未曾点灯,腰间弯刀映雪。
陈管事从小路急匆匆走上前来:“小宋大人,一切布置就绪。”
宋春点点头:“配合我。”
陈管事苦笑:“应该的。”
未几,亮光处传来刷刷几声巨响,紧接着烛火熄灭!
陈管事的嘴微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侧的人就如弓箭脱弦,消失不见了。
好厉害的武功。
一阵打斗声惊扰竹枝积雪,簌簌地从高空掉落,明月被云遮了三息,三息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陈管事听见远处宋春朗朗的声音:“来人!”
他立马带人过去。
雪地里,六七个黑衣人带血倒地,宋春用臂弯擦去弯刀上的痕迹,收刀入鞘,侍卫们将人都捆了起来带下去,屋中,灯火重新点亮,陈管事快步进去查看情况:“殿下!”
角落里传来一声猫叫,案前,薛令披衣而坐,并未受到半分惊扰,他喝了口茶水,“嗯”了一声:“都杀了,不必审。”
陈管事应下。
宋春不知何时也进来了,正倚在门口。他看上去年纪不大,莫约十七八岁,但陈管事知道——几年前初见他时,这人也是现在这样的样貌。
“都杀了?”宋春道:“不妥。”
陈管事:“有何不妥?”
宋春剔了剔指甲,慢悠悠:“人数不对,跑了一个。”
陈管事大惊失色,连忙出门去叫人寻找。
那些人都是来杀薛令的,可眼下,杀人者窜逃,被杀者安坐室内。
见他没反应,宋春歪着脑袋:“你不急么?”
薛令:“不急。”
宋春:“早知道这样,方才解决的时候便慢一些,就该让他们都进来用兵刃对着你,看看你到底还能不能面不改色。”
他说这话时,语气似乎变了些,揶揄中带着恶意,但转瞬即逝。
宋春又说:“听闻你昨天赶走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为什么要赶走?我想要,送给我。”
他有些不满。
薛令放下茶具:“他已经走了。”
宋春冷笑:“你是故意的。”
薛令乜斜他一眼,嘲讽:“现在出去,说不定还可以捡着尸体,左右你不挑。”
宋春怒:“我可不是你的下属,只要我想,就可以拿着你的头进宫,升官加爵!”
薛令冷冷:“你不仅杀不了我,拿着我的头也做不了官,想杀你的人,不比想杀我的人少。”
空气一时间凝固。
香炉中飘出轻暖的烟,药味混合在其中,宋春盯着薛令的脸,只觉得他实在是卑鄙无耻,半点也比不上那人。
可自己确实也不能杀他,出了王府,想要他命的人数不胜数,这是事实,若有办法解决,他也不会呆在这里六年,迟迟不离开。
更何况,他还想做官。
案前的男人像一座冷静自持的山,烛火下,安静得可以听见所有的动静,宋春看见他扶着额头,半边轮廓都被阴影遮住。桌上摆放着堆叠的奏折,天南海北的事全都浓缩在此。
宋春不识字,可他见过许多奏折,那时,这些东西还堆在另一人桌上。
他忽然觉得很孤独。
烛心炸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宋春握住腰间弯刀刀柄,深吸一口气,闷闷:“你什么时候让我做官?”
薛令:“先回去,把千字文都背下来再说。”
宋春:“……”
他气得牙痒痒,挥袖而去。
屋外又在下雪了,今年的雪真是格外的多、大,一层堆着一层,踩在雪地里,软绵绵的,和棉花似的。那些血迹已经被新雪盖住,宋春气冲冲往外走,瞧见来来往往的侍从正在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