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面时,沈陌便看出,陈夫人似乎不太想让宝珍专门花时间去读书。
小姑娘握着笔,也提起这件事,长长叹气:“我娘说,学女工对女孩子最有用,可是我对那些真没兴趣……”
沈陌:“但她还是让你过来了。”
宝珍道:“那是因为老师没收钱!要是收钱了,娘就得考虑很久很久很久!”
她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
沈陌失笑,安慰她:“能学的时候就好好学,其他的事,其他时候再考虑。”
宝珍:“嗯!”
沈陌觉得,她比当初自己在国子监看见的许多人都要喜欢读书,这并不常见,所以便会不被理解,也是人之常情。
十几岁这个年纪,正是矛盾的时候,不仅自己与自己矛盾,还要与其他人矛盾,沈陌帮不了她太多,只能尽其所能……比如说,不收钱。
他看着宝珍认真读书的样子,在心中叹气,恍惚间想起自己读书那会儿。
那时候,沈陌在国子监,学业上从不给王孙子弟半分面子,要学就要学到最好,各方面都要争第一。
可真争到了,伯父却不高兴,一脸阴沉告诉他,应该要知道藏锋。
沈陌不理解,没来京师时,他争到的每一次第一都让面前人高兴。
……怎么到了这边就变了?
而且他还记得陛下说,要尽心读书,来日为国效力。
想了想,沈陌还是听了陛下的,继续与师长争辩,去争自己的第一。
……直到他初次在自己的书里,发现一只死去的幼鼠。
血迹在纸张上洇开、干涸,带着腐臭味,令人恶心,他打开那本书的刹那间,便感觉暗处仿佛有人正看着他,饱含恶意,无处不在,旋身看向四周时,却什么也没看见。
——是谁在这样捉弄自己?
沈陌不知道,但后来,他将死老鼠埋在院中槐树下,又一个人待了很久,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藏锋”。
有些东西,圣贤书中并不会教,著书者盼人真而纯粹,可现实却阻力重重,若你与他人不同,便自然会被针对。
当时,萧静和身体不错,在国子监任祭酒,还没有收他为弟子。不过他发现,沈陌已经好几日没来闹过了。
吵闹不舒服,安静又不习惯。
他把沈陌叫过来,问了一通,沈陌平日爱和他辩论,话本就多,眼下终于找到人倾诉,一股脑将自己心中疑惑说出。
少年闷闷不乐,连带着举止都胆怯,眼中迷茫。
萧静和听后,从自己的书里拿出一本,送给他。
——那本书沈陌本也有,只是,已经被老鼠的血弄脏。
萧静和说:“你那本脏的留在我这儿,拿这本干净的回去。”
沈陌捧着书,愣了,室内松香与墨香混合,恰似手中书卷,冷暖自知。
萧静和又说:“三日后,你带着书过来。”
沈陌仿佛明白什么,高兴地立马下拜:“是!”
因本就读过几遍,三日足够沈陌将那本书背个滚瓜烂熟,等到再见到萧静和时,无论他考什么,沈陌都能应答如流。
萧静和捋了捋胡子,一向严酷的脸上难得露出些笑容,说出了那句沈陌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他说:“你小子还算不错,可愿拜入我门下?”
少年沈陌震惊,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要收我做学生?!”
几年前,萧静和便宣布再不收亲传弟子,沈陌自然听说过这个消息——但如今,他居然对自己说,要收他为学生?!
真的假的?!
可萧静和从不会开玩笑,他居高临下,故作不悦:“嗯?你不愿意?”
沈陌当然愿意,当即磕了三个头。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沈陌觉得,萧静和大抵是为了帮他撑腰才会突然收徒,因为在那之后,一向低调的老国公高调了好一段时间。
有一次成帝出宫来看他,沈陌刚好在国公府,萧静和特地拍了沈陌的肩,示意他走到前面来面圣。
萧静和说:“这是我新收的弟子。”表情很是得意。
成帝很是惊讶:“你不是说以后再也不收了么?”
萧静和:“难免有惜材之心,璞玉就该老师傅来雕,恰巧,这盛朝最好的老师傅就是我。”
成帝笑了,指着沈陌说:“你这小子,还真有福气!不错,不错!”
少年沈陌露出几乎与萧静和一样的表情,挺着胸膛,骄傲道:“该说老师占我便宜了!”
……
沈陌想到这,忍不住兀自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