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陌死的那一天,闹出了很大的动静——萧静和进宫,薛晟惊吓到哑巴了好几天,有人欢喜他的死,有人则愤怒哀伤……薛晟说,沈陌临死之前,曾留下过几句话,他虽然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但知道,只要有这几句话在,薛令便不会轻易杀掉自己。
沈陌不仅是盛朝的丞相,也是薛晟的太傅,无论犯了什么错,只要他做出一副悲痛的模样,只要他指责薛令,指责是因为他沈陌才会故去……到最后,薛令便“懒得计较”了。
因此,他才敢壮着胆子去做那些事——暗中唆使旁人去替自己揽财,招兵买马,培养死士……而在这个过程中,他结识了薛仞,二者臭味相投,很快便勾搭到了一起。
薛晟以来日的盛朝与薛仞做交易,薛仞理所应当受其诱惑,为他做事。
沈陌如日中天时,谁也没想过他会突然掉下来,如今,这个位置上坐着的人换成了薛令——谁又知道,他会不会变成昔日的沈陌,而自己又能不能是昔日的薛令呢?
野心总是在反复动摇时愈发膨胀。
洢淮多雨,自古如此,薛晟很早便从司天监那里得知了今年的雨期,与薛仞制定了一个计划,本来,他们打算按照计划将薛令引出京外,制造意外将其杀害,但后来崔俐如回来了。
崔俐如的回归可以算得上一个转折,薛仞对他没什么印象,不过薛晟惊喜万分……他似乎很依赖这个老太监,甚至是神化。
薛仞至今还记得薛晟说过:“若论及世上还有谁能除掉薛令,非是崔内侍不可!”
他将信将疑。
崔俐如得知他们的计划,一眼就看出其中破绽,完善过程中,薛仞也忍不住惊叹,果然是越老的人越精。
他按照计划,来到目的地等候。
一切都如他们所想……只除了一点。
——那个不听话的、该死的苏玉堂!
不仅给他们错误的地图与情报,还在计划当天放了他们的鸽子!
再次想到这点,薛仞仍咬牙切齿:“父王!都怪这贱人乱了我的计划!若非如此,薛令说不定已经死在我的手中……”
“闭嘴!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吗!?”才装了一会儿便露馅,顺王连忙呵斥他,皱眉:“好好说话!别扯别的!”
薛仞被他这一喝吓到,连忙称是,将剩下的情况一并告诉他。
——后来,薛仞以为胜券在握,于是放松警惕暴露了身份,没想到薛令早有准备,将百姓掉包成士兵,又暗中命人改了河道流向……他们的计谋竟没有一个得逞,就连他自己,也被擒住。
这便是事情的经过了。
顺王听完之后,沉吟不语。
“……父王。”薛仞小心翼翼问他:“你想出办法救我了没有?”
顺王眉毛一拧:“按照你所说,是那苏玉堂坏了事……他竟有这样的本事?!”
“这,这我哪知道?”薛仞:“要不是他,儿子也不至于被抓住!”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说来也奇怪,我看见薛令身边那个叫宋春的,不管薛令,反倒叫苏玉堂叫主人,而且后来这两个人似乎有点不对劲……看上去要吵架了似的。”
苏玉堂是什么样的人,薛仞一清二楚,这狗奴才哪来的狗胆敢和皇亲国戚吵架?总不至于真被薛令宠上天了罢?
听他这么一说,顺王更觉得不对了。
首先,宋春曾经是沈陌的手下。
其次……这两个人吵架??谁敢和薛令吵架?而且今天他能进地牢,就是有苏玉堂的帮助,若他们俩真的吵架了,薛令会惯着一个小小的男宠?
怎么想怎么奇怪。
而且,苏玉堂曾经拿了自己几千两的银票,他承认,当时是有些“强买强卖”的意思,但苏玉堂未露怯色,不卑不亢,与薛仞口中的窝囊废相差甚远……听了薛仞的话之后,顺王怀疑是苏玉堂告密于薛令,所以薛令才能防患于未然,然而,一个男宠,他凭什么能看穿崔俐如的计划?
除非……
顺王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个猜测来得突然,如雷霆贯穿了全身,将他钉在原地。
……除非,这人早已不是苏玉堂。
而是……
沈陌。
那个已经死了很多年的人。
只有沈陌,才能让宋春心甘情愿叫他主人,能聪明到什么都清楚,运筹帷幄之中,并且,还有胆子与薛令叫板。
自六年前清君侧发生之后,京师无人不知薛令恨极了沈陌,可很多人都忘了,在那之前,在薛令还是皇子的时候——他受沈陌照顾了很长一段时间。
地牢里阴湿寒冷,凉气顺着袖口往里爬,这个发现让顺王如坠冰窖,然而也是这个发现,让他察觉到一丝希望。
原来沈陌自刎后并没有死,而是被薛令豢养于王府之中,直到六年后苏玉堂的出现……不,事到如今苏玉堂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沈陌还活着这个消息似乎没有别人知道。
倘若他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呢?
若薛晟、萧静和以及沈陌的旧部知道……
有人希望沈陌活着,就自然有人希望他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