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次或是紧张,或是解脱,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薛令也一直在尽可能挽留自己。
可到了如今。
第三次。
薛令说,放过他。
夜风袭面,空旷的天中,尖锐的鸟鸣扎在心头,一声声一阵阵,叫得人胆颤心惊。
他忽然明白——或许是因为今日过去,大抵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他与薛令会分开,以后日子久了,会忘记彼此,直到某一日忘记的日子比记住的还长,直到某一日,他们相识的岁月化作漫漫长河中的一粒石子。
届时,他们再提起彼此,心中不会生出任何波澜,或许多年之后仍能再见,可相识陌路,谁也不会如今日为谁侧目。
那是……真的没有以后了。
两人相隔不过两丈远,却胜过银河天堑。
沈陌的手握紧了门框,手指泛白,几乎要抠出印子来。
半晌,他轻轻放下那只手:“你……莫要太劳累了。”
语气消散在风里。
须弥行路,万万年不过一瞬,沈陌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来的一句话,薛令听完只是颔首,随即便匆匆离去。
夜色吞噬了他的背影,望着那一片苍茫寂静,沈陌失神,将门合上后靠在其上,久久不能动弹。
眼前的一切模糊起来,唯有桌上凤凰花鲜艳如旧。
那是薛令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可是世上所有的花都会凋零,那一件东西,也终有一日会如今日的薛令,离他远去。
他独自待了很久很久,久到身体都麻木、冷却,烛火熄灭,唯见月光洒落室内,如霜雪凝结于花瓣之上。
最终,沈陌站起来,走过去,抱住那瓶花,人靠在墙角边。
他抚摸着花瓣,张口,声音似喟叹:
“……愿逐月华,流照君。”
作者有话说:
内容提要来自春江花月夜
第95章
第二天。
沈诵被特许入王府看望沈陌。
他们又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 沈诵第一句话就是:“你瘦了。”
沈陌从柜子里掏出些没喝完的老茶叶招待他:“大抵最近的烦心事太多……总也难免的事。”
沈诵找了个地方坐下:“没事儿,等来日回了老家就好了。薛令同你说了没?你的身份暴露了,朝中那些人吵得很厉害, 我是不相信你会和崔俐如勾结在一起的, 看他们都在上折子, 所以我也试着上了一份,没想到薛令居然答应了,等我那边收拾好便来接你。”
他看向沈陌的眼神带着些怀念:“等回了老家,我们去教书罢,以你我之才识, 做个教书先生绰绰有余。”
沈陌抬眼看他。
沈诵:“怎么?”
“你……”沈陌问:“真的不做官了?”
沈诵轻笑:“不做了,这个官不做也罢。”
“可是嫂嫂和两个孩子怎么办?”沈陌道:“我心中有愧。”
沈诵露出个“你就放心罢”的表情:“不必担心, 我有些积蓄,也已经与你嫂嫂说过了,她很支持,刚好, 还能让你们见个面……算起来, 如今也算是因祸得福,我们一同到的京师,当然也要一同回去才对。”
他拍了拍沈陌的肩。
沈陌叹气:“多谢兄长替我着想。”
“客气什么。”
沈诵看出他心情不愉, 也有意想要疏导一番, 不过,沈陌依旧还是原来的模样,神情恍惚、忧郁失色。
沈诵不知道他与薛令之间曾有一段暧昧的时光, 也不知道这几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于沈陌与薛令,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剑拔弩张之时。
他觉得, 沈陌或许是不甘心离开京师,可是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无权无势,若沈陌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只能是死路一条。
于是沈诵道:“恕兄长直言,事到如今,你便放下执念罢。”
沈陌:“执念?我?”
沈诵点头:“怀矜,世上有你我二人经历者少之又少,如你死而复生则更加稀世罕见,伯父早逝,父亲对你我的要求又严格,你懂事也懂得早……你看起初,我们谁也没想过会走到今日。”
自古取功名者,目标无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沈诵一开始也觉得只有这样才算不枉此生,可来到京师之后,他发现,真实的世界与他所想的根本不一样。
礼教教人规矩、书经教人明辨,圣人死后留下许多东西供人瞻仰,可圣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京师之中,繁华如烟,惑人心魄,宫宇楼台十二阙,人间无数、无非利禄,越接近规矩的中心,越是能感觉到这些东西有多么荒谬,杀人、暗算、诬陷、诟害……愈是光风霁月,愈是肮脏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