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晏函妎似乎也不需要她回应,自顾自地确认了一句,然后又是短暂的沉默,只有海浪的背景音持续着。
“‘星火’……我看到简报邮件了。做得很好。”
她提到了工作。用最公事公办的口吻。
宗沂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低哑:“数据真实,团队努力。”
又是沉默。
海浪声填补着空白。
“你……”晏函妎顿了顿,似乎在选择用词,“听起来很累。”
宗沂靠在自己的办公桌边,目光落在窗外远处模糊的霓虹上。
“还好。”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同样没什么温度,“比不得晏总休养清静。”
这话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呼吸声。
“清静?”晏函妎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别的什么。
“是啊,挺清静的。”
然后,她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长得让宗沂几乎要以为信号中断了。
只有那规律的海浪声,证明着通话仍在继续。
“我……”晏函妎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很慢,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我昨天,去海边走了走。风很大,差点把帽子吹跑。”
她开始讲述一些毫无意义的琐事。
不是工作,不是病情,只是海边的一阵风,一顶帽子。
宗沂静静地听着。
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南方冬日的海边,或许天也是灰蒙蒙的,风带着湿冷的咸腥气,一个穿着单薄、身形消瘦的女人独自走在空旷的沙滩上,帽子被风吹歪,她伸手去扶……
“这边的素斋,没有公司楼下那家做得好。”晏函妎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道菜,“豆腐老,汤也寡淡。”
宗沂想起二十八楼那些精致却时常被原封不动端出来的食盒。
“夜里有时还是睡不好。”晏函妎的声音里透出更深的疲惫,“吃了药也没用。脑子里像有个陀螺,停不下来。”
她在陈述,没有抱怨,只是平淡地陈述着这些“休养”中的日常。
“不过白天好一些。能看看书,听听经。”她顿了顿,“寺庙里的早课钟声,很远,但听得清。”
宗沂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些碎片般的低语。
她应该礼貌地说“注意身体”,或者干脆结束这通毫无目的的电话。
可她只是握着手机,听着,任由那些带着海浪湿气的话语,隔着遥远的距离,一字一句,钻进耳朵。
“宗沂,”晏函妎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被海浪声衬得有些飘忽,“我有点……后悔了。”
宗沂的心脏猛地一缩。
后悔?
后悔离开?
后悔把佛珠扔在杂物间?
还是……后悔别的什么?
但晏函妎没有说下去。她只是重复着:“后悔了。”
然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说话的力气,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海浪声依旧,规律地,一下,又一下,冲刷着电话那头的寂静,也冲刷着宗沂耳边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宗沂以为她睡着了。
“那个……”晏函妎的声音再次响起,极其微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笨拙的迟疑,“你……还好吗?”
她问她,好不好。
宗沂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而疲惫的倒影。
“我很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工作顺利。”
答非所问。
晏函妎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给出真正的答案。
她只是“嗯”了一声,很轻,像一声无意义的叹息。
“那就好。”她说。
接着,又是沉默。
这一次,连海浪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我挂了。”晏函妎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你……早点休息。”
“嗯。”宗沂应了一声。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她依旧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靠在桌边,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