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字一顿道,最后的最后,跨过天地限制,走向武道的终点,超脱生死,破碎虚空。
天底下的武道殊途同归,苏梦枕纵然不像她一样切身体会,却也不至于太过意外。
他只是说: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该浪费光阴。
不对。她反对,不是这么回事。
他就继续往下听。
我把这个过程看做攀山,登顶只是目标。慈航静斋修天道,为免扰乱师姐妹的道心,钟灵秀并没有亲口与她们说过感悟,只是写在手记里,等待有缘人。
这是她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说出内心的想法。
如果为登顶而爬山,这一路也太辛苦,这么高这么远,越走越累,只记得受罪,有什么意义?我觉得过程比结果重要,如果每往上走一步,就变得强壮一点,慢慢的,能忍受寒霜酷暑,不怕生病受伤,就能忍受血汗苦痛
再努力一点,就能随心选择路线,不怕遇见剪径强盗,无所谓地形的危险,能够救下受伤的人,收获行侠仗义的满足感继续往上走,开始看见山脚无法目睹的景色,体会普通人无法感受的美妙,每一刻都足以让人忘记一路上所有的辛苦。
我喜欢这样的日子,前面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眼前有各式各样的风景,人生不是为了最后的一天才存在,是活着的每一天,我要每一段路都不留遗憾。
屋内漆黑一片,苏梦枕侧过头,却只能看见隔在二人之间的墙壁。
薄薄的墙体,比天堑更难触及。
手指轻微地痉挛,尾指条件反射似的扣住她的手。
对我来说,汴京的浑水就是一场风雪。她收拢五指,握住他的掌心,我不怕,但我知道雪下面有人,你要我假装看不到,继续走我的路吗?
其实,小灵的行侠仗义和钟仪的所作所为,本质上并无不同。
都是她在攀山途中遇见的不平事,随后出剑:小灵拔的是有形的剑,杀的是具体的人,钟仪出的是无形的剑,搅弄的是溃烂的局势。
其实你不用担心,钟仪也是我。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侠是为了他人,舍弃自己的利益。
那么,要舍弃多少呢?
她可以不要荣华富贵,不惜身份地位,但付出身家性命,做不到无怨无悔。
武侠主角千千万,郭大侠只有一个。
她不是郭靖,汴京也不是她的襄阳。
漠然无情的钟仪所折射的,正是钟灵秀的私心。
不管路上救多少人,我都不会为任何人跳下这座山。她自嘲道,我不想成为普度众生的神,我要做人,我要为自己与天争命。
假如苏文秀为情义,小灵为侠义,钟仪就为自己。
钟仪,中意,最中意是自己。
手心传来温暖的力量,紧紧覆盖住她的掌心。
苏梦枕断然道:这有什么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连自己都不爱的人,怎么相信他能爱惜别人。
钟灵秀问他:你会为这个世界付出多少?
我没有你想的这么伟大。他说,我活不了多久,才要活得精彩,我的命太短,温温吞吞过着就结束了,只有用尽全力,我的人生才算有长度。
他注视着掌中的玉手,她的温度像是真的,也像常年作伴玉枕,或许从来都没有苏文秀,有的只是玉枕上雕刻的神仙幻影,不过心魔罢了。
雄心壮志,我当然有,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谁不想做一番大事业,成不世之威名?何况还有父亲的遗愿,他要我回应州去,再不回去,燕云的人就会忘记自己是汉人遗忘比失地更可怕,失去的地方可以夺回来,遗忘的记忆怎么找回?
他的眼底冒出森然的寒火,灼烧他的肺腑,于是咳嗽又起,连绵不断:咳咳,这些事必须有人来做,为什么不能是我?我多病,命短,那又怎么样?世界上有几个人比得过我?我当然能做,我会比其他人做得更好。
激烈却低沉的话语在帐中回荡。
似一支寒风中的火炬,似沙漠中流走的雨水。
可他一无所觉,斩钉截铁道:做你想做的事,你做不到的,自然由我去做,不用你操心。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