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才打包行李,顺着下降的湖水,屏气潜入。
四个学生游曳在身边,一直送到暗流入口才停下。
她摆摆手,任由水流卷起身形,冲向无穷无尽的地下暗河。
水流湍急猛烈,哪怕是她,也不得不全神贯注应对,时而避开尖锐的礁石,时而挣脱强劲的漩涡,怕胎息时间不足以支撑离去,始终维持着皮肤呼吸的状态。
黑暗中,她听见奇异的啸声,见过光怪陆离的荧光,无法描述的古怪生物缠住她的脚踝,被她反手一刀割断。
如此不知过去多久,水中才有光线折射而入。
她顺着光的方向一路前行,精疲力竭时才得见曙光,浑身湿透地爬出了水面。
外头山林郁郁葱葱,不知几多年岁。
她吐出口气,寻到一处平坦地,打坐调息,恢复消耗的真元。
心神极致宁静的某一刻,她忽然察觉到有人在找自己,而对方也立即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钟灵秀睁开眼,果不其然,在山径的另一头看见了传鹰。
她不禁微笑:我是不是该说好久不见?
三年了。他望着她还潮湿的衣袂,大为讶然,你才出来?
我还以为只有两年。她说,但在我的感知中,最多不过三月。
钟灵秀没撒谎,她在地宫鲜少吃喝睡觉,每次和学生们讲完教材,就会冥想打坐恢复精神,只偶尔吃点魔龙送来的鱼虾和青苔。冥想时,身心不是与天地融为一体,就是沉浸在自身的小世界中,全然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四十九幅图录,就好像上了四十九天的课,不过一个多月。
传鹰苦笑:这三年发生了太多事。
外面的情形很糟吗?她关切。
传鹰点点头,说蒙古大军已长驱直入,龙尊义分明拿到了《岳册》,却日渐昏聩,轻信小人,不复往日英明,令天下有识之士逐日悲观,不少人退出江湖,不再过问世事。
近年来,我对世事愈发厌倦,王朝终会覆灭,哪怕是帝王也逃不过生死轮回,世间有什么东西是真正的不朽?世事浮沉,缘聚缘散,他心中多有感悟,或许就是我们对道的追求,人的一生,以有穷而求无穷,以血肉之躯追不死之身,千千万万年,始终如此。
溪水潺潺,流过泉石。
钟灵秀半趺坐在岩石边,清澈的水波没过她的脚踝,清凉甘冽。
她注视着这片山川,凝视着不息的河流,对他说:我赞同你说的话,有时候,我觉得这是人的本能。
传鹰盘膝而坐,出神地望向天空,有飞鸟在悬崖顶上盘旋。
许多人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庸庸碌碌而活。他道,只争朝夕,只争欢愉。
他们不知道,不代表他们没有做。钟灵秀道,繁衍是人类的本能,再愚昧的男人也知道传宗接代,再愚笨的女人也会挑选强壮的伴侣,普通人的一生短短三四十年,不能不死,也难以不朽,但只要自己的血脉传递下去,他们就不算彻底消失。
传鹰浑身俱颤,脱口道:原来如此。
她投以询问的视线。
但这一次,传鹰过了很久才说:我有了一个孩子。
恭喜。钟灵秀翻出包袱中的魔龙鳞片,搓根草叶变成绳子,串起来递给他,给孩子做个纪念。
传鹰接过,拿在手中把玩片刻,才道:我遇见她的时候,感受到难言的真理,情不自禁地与她欢好。
她信七分,武功修炼到他们的境界,克制欲望已是家常便饭,但男人有时候她是真的不太懂。
然后呢?
大概这就是你所说的,这是我身为人的本能,延续血脉的冲动。传鹰道,我的确非常感激她。
在我看来,普通人延续肉身。准确地说是基因,她道,有才能的人延续思想,有本事的人延续功业,这三种人就是绝大部分人,他们支撑起了人类族群。
如果没有思想,就算基因代代相传,人类也与禽兽无异。
如果没有功业,人类就是一盘散沙,随时死于天灾人祸。
如果没有肉身,以上都是空中楼阁,掩埋于时光的沙漠。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