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媒婆心想,这倒是说媒的好苗子啊。
她自以为看人千千万,没想到还看走眼了一个。哦,不是,是两个,呸,什么腌臜玩意儿。
张梅林最先回神,当下最要紧的是定了田晚星和秀才的亲事。至于禾边,他不过是一时气愤无法接受,等她后面哄哄,人照样听话孝顺任劳任怨。
张梅林道,“你们秀才有错在先,平白糟蹋了我家哥儿清白,就为这,我家晚星哥儿一定是正妻。至于,禾边,只能是妾了。”
李氏刚刚被禾边骂得不堪入耳,这时恨不得撕了禾边,便也不再坚持禾边为正妻,就让他当低贱的妾。族里那边她在糊弄一番,自然有交代的。
但李氏也不急,她就要恶心这个勾引她儿子的狐狸精,“等禾边什么时候答应嫁,这亲事就一起办了。”
田晚星着急要说什么,但是张梅林拉住了他,禾边那里还有什么难度。
两家人又一番商量,婚期还是定在县学农假,也就是两个月后,平了怒气后,李氏准备走了。
这时候钱媒婆道,“我的银钱可得结了。这事情不是我办砸的。五两不行,还得加一两惊吓费。”
哪里砸了?两家还是定了婚期的。李氏刚落的气又升了起来,心知这媒婆这样大张旗鼓要钱加价,也是要封口费,便也只得强忍认下。
另一边,禾边跑出院子,坐在绿油油的秧田缝隙里,双膝并拢埋头重重吸了几口气,心跳还仓皇不安的乱跳。
只他知道,刚刚在堂屋里,他凭着一股恨意强撑着,再不跑就要露怯了。
他伸手摸了摸地上的青草,强壮的稻杆,泥土的淡腥气和青草汁儿的清香混在一起,在这绿色交织的隐秘角落,禾边慢慢平复了心情。
可他一呼吸,就觉得嗓子割断腐蚀一般疼。
脑海里闪过一幕幕挥之不去的前世记忆。
牛会反刍,人会反思,会刨根问底,更别说脑子乱到爆炸刺痛的禾边更会。
他死后,张梅林出门在外一脸悲苦,逢人就念叨他身世可怜,不是享福的人,好好养大成人眼看就过上好日子了,竟然死了。
旁人一般会附和上一句“这孩子福薄合该是个命苦的,自小被辗转发卖,最后被你买来过好日子,好不容易有个家了,结果年纪轻轻就去了”,见养母眼泪又花花的流,又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别再为他伤心坏了身子”。
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到底哪里错了?
做鬼的十几年里他日思夜想,终于明白了——错就错在他自轻自贱,像个乞丐一样到处讨好脸。
他恨自己蠢笨、愚昧、怯弱,可要是连他自己都恨自己,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喜欢他了。
没人在乎他的死,他自己在乎。
没人在乎他,他自己在乎。
既然重活一世,禾边定要报仇血恨,然后再远走高飞。
他要和田家断亲,拿到户籍。
本朝以孝治国,想要光明正大地和田家脱离关系,还不被族里和官府羁押判刑,得要一点点盘算。
前世,他做阿飘的时候,听闻隔壁村子一个哥儿的可怜故事,自小被亲娘不喜苛待,还被后爹卖做奴隶,就这样,那哥儿去官府告双亲,最后落得不孝被绞刑了。
禾边抱着膝盖,把自己藏在稻田缝隙间,没人发现他,这让他无比安心和踏实。他便这样坐着,想着,思索着,不知不觉快到傍晚了。
禾边肚子饿了,便起身回那院子。
他不想说家,没家又怎么样,他现在长大了,不再是没家就会被欺负的野孩子。
村子里就上午看到的事情说的热火朝天,但是田家院子身为议论中心,却是平静冷清的。
张梅林一下午忙着熬鸡汤给田晚星补身子,对田晚星那是又气又心疼。
她端着鸡汤进了田晚星的屋子,见自家哥儿一天不吃不喝的闹脾气,这会儿还卧着被子里不起来,脸颊都消瘦下去了。
“晚星,来喝鸡汤。喝了才能白白胖胖继续做十里八村最漂亮的哥儿。”
漂亮有什么用?
和秀才订亲的也不是他。
你们还是偏心一个捡来的。
就是现在,他的亲事还得禾边同意嫁。
他早就厌恶禾边,恨不得甩掉他,一想到他还要跟自己抢丈夫,就像一块肉上生了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