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正掀起情感巨浪的,是一封署名“陈家三兄妹”的长信。
这封信在征文刊登后的第三天寄到了《东方日报》编辑部,信纸是那种老式账本纸,字迹有好几种,显然是好几个人轮流写的,信里讲了一个叫陈伯的故事。
五十年代,二十多岁的潮州后生陈水生,因家境所迫,在夜里游过了那片海,临行前,他对刚过门几个月的妻子阿彩说:“等我站稳脚跟,一定接你过去。”
这一等,就是三十多年。
开始,他还能托人捎信带钱,后来运动来了,联系便彻底断了。
他在九龙城寨的裁缝铺里做工,睡在阁楼,吃最便宜的盒饭,把所有积蓄都换成金戒指——他想,等见了阿彩,要补她一个像样的婚礼。
有人劝他:“水哥,这么多年了,阿彩肯定改嫁了,你也该成个家了。”
他只是摇头,继续踩着缝纫机,嗒嗒嗒,嗒嗒嗒,像在数着日子。
七十年代,他终于辗转打听到阿彩的消息,她还在老家没有改嫁,守着婆婆,靠绣花过活,可那时,回乡的路依然隔着铁网与海水。
“既然暂时回不去,那就在这里过出点人样,等阿彩你过来就能过上好日子了。”他在信里写道。
他开始收养流浪街头的孩子,一个父母双亡的客家妹,一个被遗弃在庙街的跛脚仔,还有一个偷渡过来父母双亡只留下她一个的女童。
他供他们读书,教他们裁缝手艺,家里永远留着阿彩的碗筷,每年阿彩生日,他都会去黄大仙庙求一支签,然后把签文寄回老家。
“快了,就快能见面了。”每封信的末尾,他都这样写。
1980年秋,陈伯查出肝癌晚期,孩子们要通知阿彩,他拦住:“别让她看见我现在的样子……等通关,你们替我去接她。”
1981年初,陈伯在弥留之际听到了“深港两地探亲政策即将放宽”的消息,他睁着浑浊的眼睛望着北边的方向,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抚摸谁的脸,天快亮时,他走了,死在通关前夜。
三个月后,政策落地,陈家三兄妹拿着养父的相片和那个守了三十多年的金戒指,第一次踏上了回老家的路。
在潮汕那个依然贫瘠的村庄里,他们见到了已经头发花白的阿彩,老人家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空荡荡的身后,眼里那簇盼了三十多年的火一点一点熄灭了。
“他在那边还好吧?你们是他的孩子?”阿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又很重,像是把她一辈子想要说的话都凝在了这一句话里。
围观的亲戚们低声议论:“我就说,男人哪有等一辈子的……”
“可怜了阿彩,从一个花季少女帮那个陈水生养父母,现在老了孤苦无依,身前也没个孩子……”
“呸,不过是一个负心汉!”
这时,那个最小的养女突然跪了下来,捧出那盒金戒指,用那熟练的潮州话哭喊,那潮州话是陈水生教他们的,他说那是他的根:“阿妈!阿爸没有娶!我们是他的细路仔,但不是他亲生的!他每天都说你,说你的头发乌黑油亮,说你的刺绣是最好的,说你最喜欢吃桂花糕……他等到死都在等啊!”
她掏出陈伯临终前攥着的照片——那张早已泛黄的、阿彩十八岁时的黑白照,背面是用钢笔反复描摹以至于晕开的一行字:“阿彩,对不起,我终是没有等到你……”
报社里,念信的编辑声音哽咽了,其他围观看信的报社人员也泣不成声,他们这些手拿笔杆的人,从来没有这么清楚的认识到,文字读起来,原来还有那么让人痛心的时候。
那期《东方日报》整个版面只登了这一封信,标题是编辑用毛笔写下的:《通关前夜:三十年的金戒指,与一句来不及的对不起》。
标题下方,是沈知薇特意请美工仿照旧式信纸样式做的排版,泛黄的底纹上,是陈伯那工整又略显笨拙的字体:
“吾妻:见字如面。今日行过钵兰街,见有卖你最爱食的桂花糕,买了两包,一包给细佬,一包留起等你来……又及,近日天凉,记得添衣。”
另一页,是阿彩那封唯一的回信,笔迹陌生,没有认过字的阿彩让人代写的:“我不等你了,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隔着一条河,他等她,她让他不要等。
这封信像一颗滚烫的泪,滴进了港岛人们的眼睛里。
出版当天,《东方日报》加印三次依然脱销,街头报摊前,人们排着队红着眼眶默默买报。
电车上的阿伯举着报纸,看了半晌,长长叹出一口白气;写字楼里的白领小姐,躲在洗手间里补妆,却怎么也补不好哭花的眼线。
广播电台的电话被打爆,主持人应听众要求,含着泪将信件全文播诵了三遍,在播放到“他等到死都在等啊”那句时,音乐骤停,只余一片压抑的啜泣声通过电波传遍港岛。
这股由真实故事点燃的情感浪潮,自然而然地涌向了《深港情缘》,人们开始将剧中周启明与苏晓芸的悲欢离合,与报纸上“铁盒家书”的故事对照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