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的打光太柔了,颜色糊在一起,没有那种“一刀切下去”的锋利感。
“老李。”沈知薇喊打光组的组长。
“沈导。”老李小跑过来。
“这场戏的光不对,”沈知薇指着监视器,“我要的是硬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要亮得发白,暗的那半要暗得看不见。”
老李愣了一下:“沈导,这么打的话,演员脸上会有很重的阴影,观众可能看不清表情……”
“不需要看清全部表情,”沈知薇打断他,“我只需要观众看见她半张脸,另外半张让他们自己想。”
老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明白了,沈导。”
他转身往灯光架那边走,一边走一边琢磨,半张脸?让观众自己想?这是拍电影还是猜谜语?
沈知薇看他走了,又把摄影师小周喊过来,“刚才那个镜头,机位不对。”
“哪里不对?”小周一听顿时紧张起来。
“你的镜头是平的,没有跟着她的动作走,”沈知薇比划着,“她描眉的时候,眉笔从左往右划,你的镜头也得跟着动,跟着那个弧度走,像水袖划过空中一样。”
“像水袖?”小周更懵了。
“对,你看过京剧吗?演员甩水袖的时候,那个绸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我要你的镜头跟着那个弧线走,不是直线,是曲线,是流动的。”
小周努力理解着:“所以我要跟着眉笔移动镜头?”
“不只是眉笔,是整个画面的流动感,”沈知薇继续说道,“你想象这个画面是一幅水墨画,墨刚落在纸上,还没干正在洇开,你的镜头要跟着那个洇开的方向走。”
小周的脑子已经开始冒烟了,水袖?水墨画?洇开?
他是个摄影师,学的是构图、光圈、景深,没人教过他怎么把镜头当成一根毛笔来用。
“沈导,我,我尽量试试。”他硬着头皮答应。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沈知薇说道,“这是这部电影的视觉语言,如果镜头不会说话,观众就听不懂这个故事。”
小周点点头,转身往摄影机那边走,心里在发苦,镜头会说话?镜头怎么说话?他当摄影师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可能不会拍电影了。
旁边,配音组的老张也被叫了过去,“老张,这场戏的声音设计我跟你说一下。”
“您说,沈导。”老张竖起耳朵。
“这场戏里,她在描眉对吧?背景音我要《贵妃醉酒》的唱段,从‘海岛冰轮初转腾’开始,轻轻地铺在底下。”
“好的,这个没问题。”
“但不是原版的唱段,”沈知薇继续说道,“我要你把它处理一下,让它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隔着一堵墙,或者隔着一层雾。”
“您是说加混响?”
“不只是混响,是要一种失真感,”沈知薇想了想怎么形容,“你听过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时候那种滋滋啦啦的声音吗?我要的就是那种感觉,唱段还是那个唱段,但听起来不那么清晰,有点扭曲,有点飘忽。”
老张皱起眉头:“沈导,这么处理的话,观众可能会觉得是我们录音出了问题。”
“不会,”沈知薇摇头,“这个失真是设计过的,不是事故,是美学。”
老张听到“美学”这个词,更懵了,他干了二十年配音,从来没有哪个导演跟他说过配音要讲“美学”,声音录清楚不就完了?失真还能是美学?
“还有,”沈知薇继续说,“这段唱腔会在电影里反复出现,每次出现都要比上一次更扭曲一点,更破碎一点,到最后一次出现的时候,我要它跟爆炸声融在一起。”
“爆炸声?”老张愣住了,“《贵妃醉酒》跟爆炸声?”
“对,锣鼓、唱腔、枪炮声、爆炸声,最后全部混在一起,但混得要有层次,不是乱糟糟地堆在一起,是有节奏的像交响乐一样。”
老张的脸已经皱成了一团:“沈导,这个我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嗯,”沈知薇点点头,“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沈知薇知道老张困惑,但她想设计出一套完整的有代表性的背景音,让观众光听声音就能知道剧情发展到哪一步了。
比如,每次女主角传递情报的时候,背景音都是同一段《贵妃醉酒》的唱腔,第一次传递情报,唱腔是完整的、清晰的、婉转的。
第二次传递情报,唱腔开始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第三次,唱腔开始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变形了,到了高潮部分,日军突然闯入戏班搜查,唱腔彻底破碎,碎片和爆炸声、枪声、尖叫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这种手法在后世电影中不算少见,比如某些科幻片用特定的音效来标记时空转换,比如某些惊悚片用特定的旋律来预示危险降临,但在1987年的华语电影界,还没有人这样做过,她知道这很冒险,但她就是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