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儿子里,老大余水根占了个“长”字,在家里说话最有分量,老三余水旺嘴甜腿勤快,从小就讨老汉和老伴的欢心,老四老五虽然排行靠后,可都娶了媳妇成了家,孩子一茬一茬地生,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唯独排行第二的余水生,从小就不占便宜,他上头有个大哥压着,下头有三个弟弟挤着,既没有老大的权威,也没有老三的嘴皮子功夫,一张嘴笨得跟木头桩子似的,让他干活可以,让他说句好听话比登天还难。
余老汉和老伴活着的时候就偏心,好吃的好用的先紧着老大和几个小的,余水生夹在中间,爹不疼娘不爱,活脱脱一个透明人。
偏偏命运又跟他开了个恶毒的玩笑,余水生十多岁的时候,跟老三余水旺在田间地头玩耍,两个孩子追着跑着打闹,余水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余水生一个踉跄栽倒在刚收过的麦地里,左眼正好扎在了一截硬邦邦的麦茬上。
小指头粗的断茬直接戳进了眼珠,余水生当场疼得满地打滚,嚎叫了半天才被大人发现送到公社卫生所,左眼已经保不住了。
从此余水生变成了独眼,在西北农村,身体有残缺的人活得比驴还苦,别人看他的目光自动矮了三分。
说媒的媒婆来余家一看,掉头就走,哪家闺女愿意嫁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男人?余家老汉两夫妻在世的时候还替他托人说过几次亲,对方一听“独眼”两个字,连面都不愿意见,余老汉老夫妻去世以后,就更没人操这个心了。
三
十多岁的余水生至今光棍一条,他的大哥余水根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老三余水旺有三个孩子,老四老五也各有儿女,余家大院里侄子侄女加起来十几个,满院子的娃娃跑来跑去叫爹叫娘,偏偏没有一个叫他爹的。
既然没娶媳妇,余水生在余家的地位就越发低了,分家只分了钱地没分力气。
余水根住正房,余水旺住东厢,老四老五住西厢,都是正经的青砖瓦房,余水生分到的是猪圈旁边一间黄土垒的小屋,巴掌大的地方,勉强塞下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矮柜。
余家兄弟嘴上说着“二哥你放心,以后我们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给你养老送终”,好听话说了一箩筐,可好听话填不饱肚子。
真正落到实处的日子里,什么累活苦活脏活都归余水生,家里的牛归他放,柴归他劈,猪圈归他扫,连几房弟媳妇的衣裳都得他搓,他就像余家大院里一头真正的老黄牛,拉磨耕地驮东西,哪里需要往哪里赶。
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可谁也不会多说什么,各家有各家的账,余水生好歹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在农村,一个独眼的光棍汉能有兄弟收留已经算不错了,至于使唤得狠了些,人家兄弟之间的事,外人也插不上嘴。
打麦场边的几个汉子正聊着,山坡上的歌声渐渐近了,一个人影牵着头黄牛从山道上慢慢走下来。
余水生个头不高,身板却厚实,常年干重活练出来的蛮力把肩膀撑得宽宽的,一条麻绳牵着牛,另一只手攥着根树枝当鞭子。
走近了能看清他的脸,右边还算端正,左边的眼窝却深深凹陷着,眼皮长年闭合,一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
几个汉子看到余水生过来,话头便收住了,刚才还聊得热闹的打麦场安静了下来,老赵头先开了口道:“水生啊,放牛回来了?”
余水生闷闷地应了一声:“嗯,回来了。”
马六子也跟着打招呼:“今天上山早啊。”
余水生点了点头,没多说,牵着牛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没走出多远,拐过村口的碾盘子,七八个小孩子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最前面的是刘大牛家的小虎子,七八岁的娃娃,冲上来就抱住了余水生的大腿:“二叔二叔,你答应给我做的竹蜻蜓做好了没有?”
后面跟着老赵头家的丫头翠翠、马六子家的铁蛋,还有好几个半大孩子,叽叽喳喳全凑了上来。
“二叔,你上次编的蚂蚱我还留着呢,教教我怎么编嘛!”
“二叔,你今天在山上唱的啥歌,再唱一遍给我们听嘛!”
“二叔二叔,你能不能给我也削一把木头刀?跟上次给小虎子削的一样的!”
余水生被一群娃娃围在中间,手忙脚乱的,僵着的脸松了下来,嘴角也翘了起来,他伸手摸了摸小虎子的脑袋:“做好了,回头给你。”
又弯腰对翠翠说:“明天二叔教你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