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1 / 2)

他把三袋水泥卸在地基旁边码好,直起腰, 拍了拍肩膀上的灰,灰白色的水泥粉末落了他满头满脸,黑黝黝的皮肤上蒙着一层白, 左眼凹陷处也积了些粉末,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又转身往材料棚走去。

“下工了下工了!开饭了开饭了!”工头老魏站在脚手架底下扯着嗓子喊了三遍, 手里的搪瓷缸子敲在钢管上当当作响。

工人们听了陆陆续续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各个角落汇聚过来,朝工棚后面的露天食堂走去,嘻嘻哈哈地推搡着排队。

余水生把最后一趟水泥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到食堂外面的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和脸, 水龙头出的水细得跟筷子一样,他搓了半天才把指缝里的水泥灰搓干净,甩干手, 从工棚里拿了自己的搪瓷饭盒,排到打饭的队伍末尾。

工地食堂就是几根木桩子撑起来的棚子,底下搁着两口大铁锅和一张长条案板, 打饭的嫂子围着围裙站在锅前,手里攥着大铁勺。

锅里炖的是土豆炖肉加白菜,另一口锅里蒸着馒头,主食管饱,菜就一个,工地上管饭,一天三顿扣在工钱里,每顿饭的标准是两个馒头一勺菜,够吃,谈不上好。

打饭的是工头的媳妇魏大嫂,四十出头,嗓门大,手脚利索,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左手端大铁盆,右手握铁勺子,哐哐哐地给排队的工人打菜,工人们端着饭盒依次过来,魏大嫂一勺菜一勺饭,动作飞快。

轮到余水生,他把饭盒递过去,魏大嫂接过来,先打了满满一勺土豆烧肉,又追加了半勺,白菜也堆得冒了尖。

排在后面的工人小李歪着脑袋瞅了一眼余水生的饭盒,嘟囔了一句:“大嫂,怎么给他打这么多?我们咋就一勺?”

魏大嫂听了铁勺往锅沿上一敲,叮的一声脆响,冲小李横了一眼:“我乐意!人家水生前两天帮我从粮店扛了八袋大米回来,一个人扛的,你们倒好全当没看见,你要是也帮我扛,我也给你多打!”

小李缩了缩脑袋,不吭声了,端着自己的饭盒往旁边挪。

后面排着的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也没人再说什么。

余水生来这个工地一周,头几天大伙确实有点怕他,主要是他的脸,没了一只眼,左眼窝深深凹进去,眼皮闭合着,看着就瘆人,加上他整天闷不吭声只低着头干活,走路的时候右眼直直地盯着前方,不跟人对视,看着就不好惹。

开始还有人私底下嘀咕,说这人看着就像是刑满释放的,保不齐人家手里有命案呢,别招惹,工头当时也犹豫了一下,后来看他扛水泥扛得稳当才留下了他。

一周下来,大伙儿对他的态度慢慢变了,他们发现余水生这人挺实在,干活从来不偷懒,工头分配的任务他总是头一个干完,干完了也不歇着,看到谁的活儿多就过去搭把手,帮完了转身就走,连句“不用谢”都省了。

他也不惹事,不跟人吵嘴,谁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或者点个头,一天到晚说的话加一块儿不超过十句,慢慢地,工人们对他的畏惧变成了习惯,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闷头干活的独眼汉子,偶尔还会主动跟他搭几句话。

余水生端着饭盒走到食堂棚子外面,找了个没人的墙根蹲下来,把饭盒搁在膝盖上开始吃。

他吃饭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腮帮子鼓鼓地嚼,三两下就把一个馒头塞完了,掰开第二个,就着土豆白菜往肚子里送。

他在余家坪吃了三十多年的饭,每一顿都是自己做好了端给全家人吃,他只能蹲在灶房门口捡剩的,养成了吃饭快的毛病,慢了就没了。

一个年轻工人端着饭盒蹲到了他旁边,这小伙子姓张,二十出头,陇南人,来工地比余水生早一个月,干的是和泥的活儿,跟余水生搭过几次手,算是工地上跟他说

话最多的人。

小张边嚼馒头边扭头看了余水生一眼,含含糊糊地问道:“水生哥,你下午也是不休息去干零工?”

小张心里挺佩服余水生,他在这个工地见过各种各样的工人,有混日子磨洋工的,有干一阵歇一阵的,有挑肥拣瘦专捡轻活的,余水生跟他们全都不一样。

每天早上六点工头还没喊开工,他已经在材料棚里码水泥了,中午别人吃完饭往墙根一靠眯半个钟头,他三口两口扒完饭洗好碗,转身就往旁边的工地或者沿街的商铺跑,帮人家搬货、卸车、扫地、刷墙,什么零活都干,两个钟头的午休时间他一分钟都不浪费。

晚上收了工,别的工人在工棚里打牌吹牛侃大山,余水生又出去了,到夜市上帮烤肉摊的老板搬煤炭、洗羊肉串的铁签子,干到十一点多回来倒头就睡。

小张问过他,水生哥你攒钱要干啥?余水生闷了半天只回了两个字:“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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