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报纸摊开,用手指头点着上面的字,一句一句地念给大伙听:“这个《华夏之声》呢,就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影视公司办的唱歌节目,公司叫‘知觉影视’,老板是个女的,很厉害的。节目全国的人都可以去报名参加,在各个城市比赛,先海选,再一轮一轮地往上比,最后选出唱歌最好听的人当冠军。”
他清了清嗓子,手指头往照片上一戳:“我们村的余水生就去参加了,从兰州的海选开始,一路唱,一路赢,几万个人里头杀出来,最后拿了全国总冠军!报纸上写了,有五百八十九万人给他投票哩!全国有五百八十九万人喜欢他!”
“五百八十九万?”老赵头呆住了,他活了六十多年,连一百块钱的数都数不明白,实在想不出五百八十九万是个什么概念,只知道是个大得吓人的数字。
旁边的其他人也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真有五百多万啊?乖乖,是不是比我们米仓里的米粒还多?”
“是真的,报纸都登了,还能有假的?”李二根肯定地点头,继续念报纸上的内容,“上边也说了余水生,三十四岁,是甘省兰州人……”他念到这里顿了一下,抬头扫了一圈众人的脸,“那不就是我们这里嘛,就是我们村里那个余水生!人家现在成了大歌手了!”
树底下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一会儿没人说话,真是他们村的余水生啊,怎么听起来这么不让人相信呢。
毕竟余水生以前在村里,都是天天佝着背扛锄头上山,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喂完牛再去地里干到天黑,回到家还要给几个兄弟家劈柴烧火,吃的是残羹冷饭,睡的是猪圈旁的泥土房,看起来就是一个勤勤恳恳的老黄牛,实在和报纸上的余水生联系不起来。
“原来余水生没死啊。”一个小媳妇先开了口,抱着娃摇了摇头,“我们还以为他死在山上了呢,原来是离开了。”
老李头蹲在地上捡起一颗棋子攥在手里:“他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我们能不以为他出事了嘛,可话说回来,这像是余水生能做出的事吗?他居然有胆子跑出去参加什么唱歌比赛,他在村里连话都不爱说两句,闷葫芦一个。”
李大婶撇了撇嘴:“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余水生再在那个家里,那一辈子就被敲干了骨髓吃!也许是他想明白了离开了呢?”
其他人点头,一个媳妇接话道:“没想到余水生还有这本事,以前整天在山上放牛时唱歌,想来还真有一个好嗓子。”
李二根接话道:“我在省城工地上干活的时候,工地旁边有个小饭馆,饭馆里有个电视,我每天收了工就去蹭电视看。华夏之声的节目我看了好几期,他唱歌是真好听,你们不知道,他嗓子有个绝活,男人的身子唱出来的是女人的声音,又细又亮又好听,评委观众们都震惊了呢!”
“男人唱出女人的声音?”赵二叔满脸不信,“你吹牛吧?”
“我吹什么牛?报纸上都写着呢!”李二根急了,用手指头使劲戳了戳报纸上的文字,“你自己看,‘男声女腔’,人家报纸上就是这么写的,我李二根骗你们有什么好处?余水生以前在山上放牛的时候天天唱歌你们又不是没听过,他嗓子好着呢,就是你们都没当回事。”
赵二叔被堵了嘴,仔细回想了一下,余水生放牛的时候确实爱唱歌,每天赶着牛上山,半山腰上就能听到几句,有时候唱的是西北的花儿,有时候是收音机里学来的调子,可村里人谁都没太在意过,一个放牛的唱两嗓子而已,谁拿他当回事。
“也不知道余水根他们几兄弟晓得了会怎么想。”一个老汉开口道,“以前把余水生当牛使,啥脏活累活都让他干,他们几兄弟倒好翘着脚当少爷,现在余水生飞黄腾达了,他们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李大婶直起腰来,把手里择好的豆角往篮子里一丢:“余水生这孩子总算苦尽甘来了,那是老天爷长眼,该他过好日子了。我跟你们说,你们千万不要把消息告诉余水根那几兄弟!”
她朝余家院子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们还不知道他们几个兄弟是什么德性?余水生在的时候被他们往死里使唤,走了之后他们连找都没找过一趟,一声都没吭当没这个人,现在要是让他们知道余水生发达了,你们猜他们会干什么?”
张大婶立刻接上:“肯定去扒着余水生吸血呗!他们那几个人我还不了解,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贪,以前余水生在家的时候就把人家当牲口,现在人家出息了,他们肯定厚着脸皮贴上去,到时候又是要钱又是攀亲戚,指不定再次把余水生赚的辛苦钱全给榨干了。”
老赵头也叹了口气,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茬:“张大婶说得对,余水根那几个,以前对余水生做的事大家伙都看在眼里,余水生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不能再让他们糟蹋了,谁都不许说出去,就当不知道这回事。”
在场的人纷纷点头,有的嘴上应道“嗯嗯,不说不说”,有的拍着胸脯保证“打死我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