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看着那团轻轻发抖的小东西,在意识里下令:“过来。”
那声音带着一股莫名的威压,裴安念根本不敢抵抗,耷拉着脑袋,慢吞吞挪到床边。
“靠墙,站好。”埃尔谟下巴微抬。
裴安念磨磨蹭蹭地挪过去,触手拖在地上,整只崽看起来沮丧到了极点。
埃尔谟一言不发地看着。然后,他注意到小家伙脚下的地板,晕开了一片深色水渍。
他皱起眉,下意识看了一眼怀里仍在熟睡的裴隐。
两人的交流始终停留在意识层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可要是这孽种真哭出声来,难保不会把人吵醒。
埃尔谟冷声警告:“不准哭。”
“你、你好凶……”裴安念在意识里控诉。
“哪里凶?”埃尔谟语气平静,丝毫不近人情,“你做错事,我替爹地管教你。如果换成他,只会更严厉。”
“才不是!”裴安念清醒得很,一点没被带偏,“爹地从来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够了,”埃尔谟继续施压,“再顶嘴,我马上叫醒他。”
“那、那你叫呀……”触须稍微抬起来一点,给自己壮胆,“你凶我,我、我要告诉爹地……爹地知道了,肯定不会再理你!”
“你——”埃尔谟的嘴角微微一抽。
不得不承认,这句话精准戳中了他的要害。
如果裴隐当真醒来,看见这一幕,是会更气孩子私自跑出跃迁舱,还是气自己把他宝贝弄哭了?
虽然埃尔谟自认是在替人管教,理直气壮,可归根结底,他只是个外人。
在裴隐心里,又怎么可能比得过亲生的孩子?
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倘若裴隐知道自己把裴安念惹哭了,还会像现在这样,安心地蜷在他怀里沉睡吗?
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裴安念嘴巴一扁,真的哭出了声:“爹地——”
“行了。”埃尔谟当即打断。
他飞快瞥向怀里的人。裴隐眉尖微动,在他臂弯里蹭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没醒。
埃尔谟暗暗松了口气,面上仍绷着不容置喙的冷静:“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别吵醒他。”
裴安念吸了吸鼻子,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埃尔谟敛起神色,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严厉却不至于太吓人的长辈,板着脸审问:“先交代,偷跑出来做什么?”
裴安念缩了缩身子,没吭声。
“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这里全是陌生人,随时可能把你抓走。爹地没教过你不能乱跑?”
“教过……”半晌,意识里才传来回音,“可是……爹地好久没来看我了。”
埃尔谟顿了顿:“所以,你是想他了?”
小团子点点头,整个身体跟着晃了一下,触须也一齐垂落下来。
埃尔谟目光暗了暗。
自活岩洞脱险、进入总督府后,他们一直处在监视之下,裴隐很难找到机会进入跃迁舱。
舱内很安全,小家伙也很聪明,独自待着本不会有事。可再聪明,也还是个离不开爹地的小孩子。
埃尔谟想了想,又换了个问题:“如果让你离开跃迁舱,以后都跟在爹地身边,你愿意吗?”
裴安念怔了一下,随即摇头。
果然,和埃尔谟猜想的一样。
裴隐曾跟他说过,裴安念还很小的时候,他出任务总把孩子带在身边。可等小家伙渐渐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便不再愿意离开跃迁舱这片安全区。
“那为什么又不愿意?”埃尔谟继续问。
“……”
“跟爹地在一起,不是随时都能见到他吗?”他耐心引导。
裴安念依旧沉默,但埃尔谟看得出他在犹豫。他没催,只是静静等着
终于,裴安念抬起头,怯生生地迎上他的视线。埃尔谟没有回避,认认真真看了回去。
也许正是这点无声的回应,让裴安念鼓起了勇气,对着这个他本该害怕的大坏蛋,说出了藏在心里的话:“爹地他走得好快,要去好多地方。还没在一个地方待好,就要去下一个了。我、我跟不上……不喜欢一直换地方。”
埃尔谟沉默地听着。这些话虽零碎,他却完全能听懂。
这些年裴隐驾着跃迁舱四处奔波,对他是常态,对裴安念却太快了。小家伙敏感,需要时间熟悉环境。刚适应一处就被迫离开,对他而言太吃力。
所以他宁愿留在跃迁舱里,因为不管裴隐去到哪里,跃迁舱里的环境永远不会改变。只有这样,他才能抓住属于自己的、不变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