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野哈了一声:“王叔若是听见了,必定会说——放他娘的狗屁,老子们在这豁出命守城,倒成了养寇自重了?卢敬之那个老匹夫,就知道跪着送钱!”
李昶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又回到了那日冰冷压抑的朝堂上:“我当时没忍住。就站出来说,此时议和,无异于自毁长城。尤丹人狼子野心,绝不会因区区岁币而满足,只会觉得我大胤软弱可欺,待其恢复元气,必定卷土重来。此次北安将士浴血奋战,方得惨胜,正应一鼓作气,增兵北上,巩固战果,甚至收复失地,方能真正换取边境长治久安。”
那日的朝堂,气氛远比李昶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要激烈和凶险得多。
龙椅上的皇帝面带倦容,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忧虑和对麻烦事的厌烦。中书令卢敬之手持玉笏,侃侃而谈,将国库空虚、民生凋敝、不宜妄动刀兵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引得一众文臣纷纷附和。话语间,隐隐将沈望旌等边将描绘成可能借战事扩张势力、尾大不掉的隐患。
而以兵部尚书崔衍为首的少数主战派,则据理力争,强调战机稍纵即逝,尤丹遭受重创正是反击之时。但他们的声音在休养生息、稳妥为上的主流论调下,显得势单力薄。
就在皇帝面露不耐,似乎倾向于卢敬之之议时,李昶的声音从皇子队列中传出。
年仅十七岁的六皇子李昶,出列躬身,打破了皇子不轻易参与具体政务争论的默契。
他先是驳斥了岁币买平安的荒谬,指出尤丹人的贪婪和无信,历史上前车之鉴累累。接着,他话锋一转,直指卢敬之话语中隐含的对边将的猜忌。
“卢相所言养寇自重,恕昶不敢苟同。”李昶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北安城被围数月,粮尽援绝,沈帅与众将士浴血奋战,十不存一,方保城池不失。此等忠勇,天地可鉴。若此时朝廷不予以援手,反以莫须有之猜忌断其生路,寒的岂止是北疆将士之心?更是天下所有为国戍边者之心!日后若边境再起烽烟,还有谁愿为朝廷死战?”
“昶愚钝,只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朝廷委沈帅以重任,守此国门,当付之以信任,授之以全权。此刻前方将士亟待援手,朝廷却在后方争论是否要斩断这条手臂,以换取敌人或许根本不会遵守的承诺……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卢敬之一党有人当场气得脸色铁青,厉声斥责李昶年少无知、妄议朝政、危言耸听。其他主和派大臣也纷纷群起而攻之,引经据典,试图将李昶驳倒。
然而李昶仿佛早有准备,面对众多老臣的围攻,丝毫不乱。他并不正面冲突,而是不断追问细节:“卢相说国库空虚,敢问空虚至何种程度?可能支撑一场必胜之战?若不能,为何不设法筹措?开源节流,莫非只剩克扣军饷一条路?”
“言及边将权重,敢问如今北疆兵力几何?将领几何?可能对中枢构成威胁?若无威胁,为何要自缚手脚?”
“言必称稳妥,敢问割地赔款、示弱于敌,致使敌寇气焰更炽,边患永无宁日,这便是诸位大人所求的稳妥吗?”
皇帝看着台下争得面红耳赤的臣子和那个虽然年轻却鲜少锋芒毕露的儿子,眉头越皱越紧。他既厌烦这无休止的争吵,又被李昶那句寒了天下将士之心隐隐触动。最终,他烦躁地打断了争论,却没有当场做出决定,只是宣布容后再议。
但所有人都知道,经此一闹,主和派迅速议和的企图已经破产。而六皇子李昶,这个一向被视为寡言低调、甚至有些边缘化的皇子,也以一种极其强势的姿态,闯入了所有人的视野,同时也彻底得罪了以卢敬之为首的一众文官。
李昶省略了其中的刀光剑影和凶险处境,只是轻声道:“当时北安城的消息断断续续,都说情况危急,我怕再拖下去,朝廷真的就放弃这里了。舅舅和你都在这里,我实在没办法,只能豁出去争一争。至于得罪人……顾不了那么多了。反正我在他们眼里,本来也不是什么得宠的皇子。”
沈照野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胀。他能想象到李昶一个人站在殿上,面对那么多老奸巨猾的臣子,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
他揽着李昶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几乎是把人半抱在怀里,嘴里却骂骂咧咧:“你真是长大了,主意也正。那是你能去硬碰硬的地方吗?卢敬之那条老狗,阴险得很,你把他得罪死了,以后还想不想有好日子过了?还没封王开府呢,就给自己树这么一大片敌!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李昶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声音闷闷的:“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怕来不及,而且后来不是也没事吗?”
“没事?你这叫没事?都被人挤兑得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躲灾来了,还叫没事?”沈照野气得想敲他脑袋,又舍不得,最后只能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以后不许这么莽撞,听见没?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轮不到你出头。”
李昶没应声,只是更紧地靠着他,仿佛真的被这北疆的寒风吹得受不住了一样。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气氛却比刚才缓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