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是漂亮。” 豁阿黑从鼻腔里哼出一股白气,“可我们凭什么信你们?凭什么相信你们不会等我们和敦格、库勒拼得血流成河、筋疲力尽之后,再反过来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把我们也当肥羊给宰了?你们汉人背信弃义、过河拆桥的勾当,史书上写得还少吗?”
话毕的同时,他借着侧头冷哼的瞬间,用眼神示意身后的诺敏,谈判已到关键处,警惕对方翻脸,同时注意听四周动静,判断对方埋伏的人手是否有异动。
沈照野听到这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娘的质疑,非但没有发怒,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信不信,由你。路就摆在这儿,就这一条。你们可以继续缩在这个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等着冻成冰坨子,饿成干尸,或者被敦格、库勒搜出来,像踩蚂蚁一样碾得稀巴烂。也可以选择豁出去,赌一把,赌我们比那两条疯狗稍微讲点道理,赌一个能活下去、甚至把丢掉的东西再抢回来的机会。”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可奈何又随你怎么样的手势:“选哪条道,是你们的事。我们嘛,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回去继续睡我们的觉。反正,急着找活路的,又不是我们。”
话音落下,谷口再次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连风都仿佛暂时屏住了声响。
双方的目光在昏暗中死死碰撞,进行着激烈无比的交锋。彼此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在附近的黑暗里必然埋伏了足够掀桌子的人手,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浓烈的危险气息。
豁阿黑死死盯着沈照野,试图从那副玩世不恭、油盐不进的表情面具下,剖析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意图和底线。
而沈照野也毫不避讳地回视着,眼神看似坦荡无所畏惧,深处却是一片让人看不透的幽潭。
此刻,雪地上,十步的距离,仿佛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第20章 生门
谷口,寒风再次开始呜咽,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沈照野和豁阿黑的目光依旧死死绞在一起,试图从对方细微的表情和眼神中读出更多信息。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埋伏在暗处的人手想必也屏息凝神,手指扣在弓弦或刀柄上,等待着一声令下或意外的信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猛地从鬼哭谷深处的黑暗中传来,打破了这危险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个年轻的尤丹战士连滚带爬地冲出阴影,他甚至忘了掩饰脚步声,脸上写满了惊惶,直奔豁阿黑而来,用带着哭腔的尤丹语嘶哑地喊道:“头领!头领!不好了!赛罕,她……她晕过去了!怎么叫都不醒!”
闻言,豁阿黑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脸上那副冰冷坚硬的面具瞬间碎裂,露出底下深切的惊惧和恐慌。
赛罕!他的孙女,阿勒坦最后的血脉!
他甚至顾不上再看沈照野一眼,猛地回头,对巴特尔和诺敏急促地低吼道:“你们留下!看住他们!”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踉跄着、却又极快地朝着营地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去,那报信的年轻战士慌忙跟上。
沈照野看着豁阿黑骤然失态、仓皇离去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虽然听不懂那年轻战士具体喊了什么,但那种惊慌失措的语气,以及豁阿黑瞬间崩塌的镇定和毫不掩饰的焦急,都说明,营地里肯定是出大事了,而且是对豁阿黑极其重要的人出事了。
谷口空地上,只剩下沈照野三人和对面留下的巴特尔、诺敏,气氛变得更加古怪。
巴特尔和诺敏显然也因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心神不宁,眼神不断瞟向谷内,但又强自镇定,依旧用凶狠警惕的目光死死盯着沈照野三人,手紧紧按在刀柄上,肌肉紧绷。
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啧,看来家里灶台塌了。”老刀用极低的汉语嘟囔了一句,身体微微调整了姿势。
山猫则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两侧的峭壁和雪堆,低声道:“他们的人没动,但有点躁。”
沈照野却仿佛没事人一样,甚至还夸张地跺了跺脚,对着巴特尔和诺敏的方向,用尤丹语大声抱怨道:“喂!我说,这鬼天气,能把卵蛋都冻掉!你们头领就这么把我们晾这儿喝风?要不咱们找个背风的地方,生堆火暖和暖和?我这儿还有点酒,一起喝点?”
巴特尔和诺敏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只是眼神更加警惕,甚至带着一丝被羞辱的愤怒,仿佛觉得他在这种时候还嬉皮笑脸,是一种极大的不敬和挑衅。
沈照野讨了个没趣,也不在意,耸耸肩,抄着手在原地继续跺脚取暖,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豁阿黑的焦急不似作伪,营地里的变故看来是真的,而且很可能与他们极度糟糕的处境有关,这或许……是一个机会?